陆砚洲站在窗前活动了一下被压麻的胳膊，回头看了一眼里屋床榻的方向

穗禾翻了个身，抱着被子换了个姿势，又睡着了。

他收回目光，心里安了安，转而对候在廊下的陆样说：

“去一趟老太太那里，就说我想今日请个安。“

老太太的院子里，香炉里的烟还在袅袅地升着。

老太太靠在一张铺了厚垫子的太师椅上，刚喝了一口热茶，就听见陆砚洲进来了。

她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目光从他脸上扫了一圈，然后慢悠悠地开口：

“大清早的，来请安？不用去学堂吗？“

陆砚洲在老太太对面的绣墩上坐下，也不绕弯子：

“祖母，我想跟您商量个事。“

老太太端起茶盏又喝了一口，眼皮都没抬：“洞房的事？“

陆砚洲一顿，嘴角微微抽了一下：“您怎么知道的？“

“你是我大孙子，昨晚避火图你们两看了没？“

老太太把茶盏放下，靠进椅背里，看着他，

“穗禾对你的心思好似变了些。“

陆砚洲沉默了一瞬，没有否认：“确实这样，穗禾近来心思重了些。“

老太太看了他一会儿，脸上那点打趣的神色慢慢收了，换成了一种长辈才有的、沉甸甸的郑重：

“穗禾是怎么了？心思重？你的意思是她想离开？”

陆砚洲不想祖母担心“没有想离开。“

陆砚洲抬起头来看着祖母，目光清朗：“就是不想让穗禾觉得委屈，要不家人一起吃一顿，告诉全家上下，我与穗禾过了明路。“

老太太看了他很久。

然后她笑了，眼角的皱纹堆起来，嘴角带着一层薄薄的、满意的笑意：

“行了，我知道了。你去跟你娘也说说，别让她到时候又咋咋呼呼的。”

“穗禾那边不能委屈她！“

陆砚洲站起来，朝老太太揖了一礼：“孙儿知道。“

他转身走到门口，老太太的声音又从背后追过来，带着点不放心：

“你定好时间没？“

陆砚洲回头：“三日后！“

老太太点了点头，摆了摆手：“去吧。“

与此同时，郑家那边正热闹着。

郑家三房适龄的姑娘少爷们，这几日都在为同一件事忙碌

世家贵族与名门望族合办的相亲宴，请了郑家三房的适龄儿女同去。

大房去的是嫡次女郑云荷，

二房出了嫡女郑涵之、庶女郑莞尔、庶子郑玉书，

三房出了嫡次女郑云瑶和庶女郑莫西。

一大家子人凑在一处，光是衣裳首饰就折腾了好几天。

郑涵之坐在镜前由着丫鬟梳头的时候，郑莞尔已经换好了衣裳，穿着鹅黄色的衫裙在她身后转来转去。

郑莞尔转了三圈，停下来凑到镜子里看姐姐的脸：“姐，你今日这身真好看，比那些世家小姐好看多了。“

郑涵之从镜子里看了她一眼：“你少来，你今日穿这身鹅黄也好看，就是不知道去了宴会上，那些公子少爷会不会把你当只黄鹂鸟。“

郑莞尔嘿嘿一笑：“黄鹂鸟就黄鹂鸟，总比那些端着架子的孔雀强。“

郑家几个兄弟姐妹关系一向不错，虽然嫡庶有别、房头有分，但平日里走动得勤，遇事也彼此照应。

大房的郑云荷过来找郑涵之借一根簪子，

三房的郑云瑶和郑莫西也挤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郑玉书坐在外间的椅子上翻书，一边翻一边说“你们好了没有，马车都等了一炷香了“。

一行人上了马车，摇摇晃晃地往宴会的地方去。

郑莞尔掀开车帘往外看，街面上来来往往的马车不少，车檐上挂着各家各府的标记，看来今日来的人确实不少。

她放下帘子，转头对郑涵之说：“姐，你说咱们今天能看什么笑话？“

郑涵之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哪来那么多笑话给你看？好好坐着，别给你爹丢人就行。“

郑莞尔撇了撇嘴：“咱们兄弟姐妹坐一块儿，还能出什么乱子？倒是那些世家小姐们，一个个端着架子，瞧着就好笑。“

郑涵之睁开一只眼看了她一下，又闭上了：“你少惹事。“

马车停在一座气派的园子门口。

园子是某位王爷的别业，听说今日借出来办了这场相亲宴，请了不少世家名门的适龄儿女。

郑家一行人在管事引领下进了园子，被引到一处临水的凉亭坐下。

旁边几桌上已经坐了些人，穿红着绿的姑娘们三三两两地坐在一起，对面的席上坐着几位年轻的公子，隔着水榭隐约能看见他们的轮廓。

郑莞尔坐下之后，目光便开始四处打量。

她先看了看对面那几位公子，有一个穿月白衣裳的，正端着杯子慢慢喝茶，看着倒还顺眼； 有一个穿绛紫色袍子的，一直在跟旁边的人说笑，笑声能传到水榭这边来； 还有一个坐在角落里翻书的，头也不抬，像是压根不想来这种场合。

郑莞尔问姐姐：“姐姐们，那些公子和小姐们都是谁？你们都打听了没有呀！这相亲宴应该不会只看外貌吧？”

她又看了看旁边几桌的姑娘们，有一个穿桃红衫子的，正拿帕子掩着嘴笑，声音又尖又细； 有一个穿碧色衣裳的，端端正正地坐着，腰背挺得像一块板； 还有一个一直在整理鬓发，那根簪子被她扶了七八回了，也没见扶正。

郑莞尔收回目光，压低声音对郑涵之说：“姐，你看那个穿桃红的，她笑得好假。“

郑涵之不动声色地端起茶盏喝了一口：“你看人家做什么？管好你自己。“

郑莞尔嘿嘿一笑，又转向另一边的郑云荷：“云荷姐，你觉得对面那几个公子哪个好看？“

郑云荷脸一红，拿扇子拍了一下她的肩膀：“你小声些！“

郑莞尔被拍了也不恼，笑嘻嘻地缩回去，端起桌上的果子吃了一口，

继续饶有兴致地打量着满园子端着架子、装着模样的世家儿女们。

她觉得今天这趟来得太值了，光是这些人的做派就够她们笑好几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