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64章 学不会(1 / 1)

第764章学不会(第1/2页)

“念。”

赫伯特拆开信封,扫了一眼开头,念了出来——

“七月十七日,铁树领上报。税则推行顺利,当月税收较往年增加一成半。三所夜校按时开课,入学学童四百人。东路碎石道提前十日完工,官仓存粮充足,木工坊与砖窑产量达到预期……”

奥古斯特端着茶杯,没出声。

税收上涨,道路提前完工,粮仓满得快要溢出来。

数字漂亮得不像话。

太漂亮了。

赫伯特翻到下一页,语气跟着压了下去。

“铁树领户籍处按照凛冬领的规矩办事。但开门第一天,迁入登记者便被告知——办理户籍需缴纳一枚银币的‘档案整理费’。”

奥古斯特眉头动了一下:“法案里有这项?”

“没有。”

赫伯特的手指在纸面上顿了一拍。

“有领民拿着公告去问。书记员说,确实可以不交。但不交的话,材料要排到一个月以后审核。”

“那些急着给孩子报名夜校的人,只能掏钱。”

他翻过一页。

“三名文官查到了这件事,勒令取消收费,退还银币。”

奥古斯特端茶的手停在半空:“第二天呢?”

“第二天不收档案费了。”赫伯特的视线落在纸上,“改收‘印章维护费’。”

茶杯落回桌面。

轻得没有一点声响。

奥古斯特的手仍搭在杯沿上,指节没有动。

“夜校呢?”

赫伯特翻到下一页。这回他没急着开口,先把那几行字看完,才念出来。

“夜校办起来了。三名文官印了凛冬领的课本,全部发下去了。”

“但地方教员私自撕掉了中间两页。”

“哪两页?”

“《公职人员不得索取馈赠》和《领民申诉权》。”

赫伯特抬眼看了一下奥古斯特:“换成了《服从官署调配》。”

奥古斯特没说话。

“有文官想把课本换回来。当地教育主管告诉他——”

赫伯特停了一拍,像是不太想把这句话原样念出来。

奥古斯特抬了抬手:“继续。”

“铁树领不是凛冬领。土包子不识好歹,知道太多了不好管。”

奥古斯特闭上眼,拇指按在眉心,按了两下。

片刻。

他松开手:“往下念。”

“八月七日。”赫伯特翻到卷册中间,“铁树领爆发第一次冲突。”

他停了一下:“起因是粮票。”

铁树领发行了红印粮票。官署按工分给工人发票,工人凭票到粮铺兑燕麦。

刚开始,一切顺利。

第五天,粮铺拿出一批盖着蓝印的票,塞给前来结薪的工人。

蓝票只能兑半份粮食。

但扣掉的工钱,仍是一整份。

“文官查过了。”赫伯特的语速快了起来,“蓝票是粮仓管事私下印的临时票。粮仓实际少了三千袋燕麦。”

“账本、运输单、入库记录,全都对得上。”

他把那页纸按平:“只有粮食不见了。”

奥古斯特睁开眼。

“管事想让领民填这个窟窿?”

“他打算从工人粮票里扣。”

“那三个文官怎么做?”

“准备查封粮仓。”

赫伯特把那页纸按平,没抬头。

“但当天晚上,粮仓管事送去一只木盒。里面有五枚金币,请求按‘冬季损耗’入账。”

奥古斯特盯着他。

“然后?”

“文官没收金币,退回去了。扣了管事三个月工饷。”

他合上那一页:“但没抓人。”

奥古斯特抬手,在桌面上拍了一下。

没收钱,是清高。

没抓人,就是无能。

“殿下,不是不想抓。”赫伯特压低声音,“是根本抓不了。”

“说清楚。”

“暗探查明,管事拿那批粮食喂饱了治安队。治安队管仓库安保,工务处的产量账本是假的,审计员也拿了补贴。”

奥古斯特靠回椅背。

封条在管事手里。

钥匙在管事手里。

账本也在管事手里。

三名皇室派去的文官只有行政和监察的权限,没有直属武装。

伸手一抓,四面都是网。

抓一个管事,整个铁树领的官僚体系就得停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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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了不让新政在表面上垮掉,他们选了妥协。

妥协一旦开了口子,底线就剩一张纸。

“数百名领民拿着蓝票堵了粮铺。”赫伯特翻过最后一页,手指压在一段加粗的文字上,“治安队动手了。”

他停了一下。

“一个抱孩子的女人被推倒。”

“当天差点引发暴动。”

奥古斯特没动。

赫伯特沉默了几息,继续念。

“领民私下说——只要把账面做平,偷多少粮食都没事。当官的自己定罪,跟以前有什么区别?”

书房安静下来。

炭火又裂了一声。

奥古斯特坐在那里,很久没有说话。

然后他开口了。

“我让你把‘公民’改成‘良民’。推行得怎么样?”

赫伯特没有马上回答。

他合上黑色卷册,从袖中取出一份拓印契约,双手递到桌上。

“殿下。”

他的喉结动了一下。

“这件事,比粮票更荒唐。”

奥古斯特低头看去。

那是一张按着黑手印的契约书。条款密密麻麻,像是有人故意把一根绳子写成了法律。

“《基础劳工雇佣法案》实行后,贵族和地主发现,他们不能随便把人打死了。”赫伯特的语速放慢了,每个字像是在嘴里过了两遍,“但他们摸透了‘良民’两个字。”

奥古斯特抬眼。

“说。”

“官署规定,只有通过考核、缴纳‘治安费’的人,才能评定为良民,免除劳役。”

赫伯特指向契约。

“地主和管事有钱,他们全都成了良民。底层农奴交不起钱,还是非良民。”

他的手指落在契约第一行。

“于是地主告诉农奴——只要签下这份合同,他们就替农奴缴费,帮他们成为良民。”

又落到下面一行。

“实际上,这是一份十年的死契。”

奥古斯特扫过纸面。

“法案保护合法雇佣。”赫伯特说,“有白纸黑字的契约在,官署必须承认。农奴非但没解脱,反而被这张纸锁得更死。”

他顿了顿。

“逃跑就是违约。治安队抓人,合情合理。”

密报最后一页,写着暗探的评价——

“底层的眼中已经没有光了。他们说,贵族只是换了一套更锋利的刀叉来吃人。”

书房里安静了很久。

然后,奥古斯特笑了一声。

赫伯特低着头,一动不动。

奥古斯特抓起卖身契和密报,揉成一团,砸在地上。

纸团滚了两圈,停在地图架旁。

“懂了。”

笑声停下来,声音也恢复了平静。

“我终于看懂了。”

赫伯特不敢接话。

“我以为那套制度是点石成金的法术。”

奥古斯特撑着桌面站起来。

“只要把规矩搬过去,就能把一块烂地变成金库。”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纸团。

“结果只是把法案送进了狼群嘴里。”

“没有执行者,制度就是废纸。”

奥古斯特坐回椅子。

胸口起伏了几下,终于平稳下来。

他做不到。

他是帝国皇子。

他的根基就是那些贵族、大领主和世袭骑士。

为了底层的泥腿子,把自己的根基连根拔起?

那是自掘坟墓。

“殿下……”赫伯特轻声开口。

“撤了。”

奥古斯特摆了摆手。

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

“把那三名文官调回帝都。”

赫伯特点头。

“铁树领恢复旧制。”

他弯腰捡起地上那团揉皱的纸,想放回桌面。

“扔了。”

奥古斯特没看他。

赫伯特停了一停。

最终将纸团投入炭盆。

火焰舔上纸角。

先烧掉的,是那句《领民申诉权》。

制度能抄,课本能印,工坊章程能照搬。

但有些东西,他搬不走。

他说不清那到底是什么。

实验结束了。

奥斯曼尼亚帝国学不会凛冬领的东西。

至少现在学不会。

也抄不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