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且,他的符水里也是有米的!」
「有米有豆,所以老百姓愿意跟他走,不是因为真的相信他是神仙,而是因为,跟着他,至少能活下去。」
刘国南这下是真的服气了:「这个角度,确实比单纯的造反与平叛战斗有深度。」
「然后,是董卓这条线。」何亦安继续说,「董卓是陇西人,出身低级武人,从小就喜欢结交羌人,以勇武着称。」
「这条线我想要拍出的是上层的腐朽。」
「朝廷里宦官专权,外戚干政,士人空谈误国,地方上豪强割据,民不聊生。整个帝国,从里到外,全都烂透了。」
「董卓不是好人,但他也不是天生的坏人。他是被时势推上去的。」
「我打算从董卓的少年时代开始拍,」何亦安阐述着他的创作思路。
「少年董卓,心怀天下,勇武过人,能左右开弓,在凉州跟羌人交朋友,羌人中很有威望,在地方与军士兵卒同食同寝,立志要报效国家,这些画面可以通过快速剪辑的方式呈现出来。」
「可他参军后,在凉州打了十几年仗,立下赫赫战功。他以为,只要自己为国家卖命,国家就会给他应有的回报。」
「但现实给了他一记耳光。」
「他奋斗了半辈子,才当上了他梦寐以求的小小的郎官,可那个职位,是十几岁刚举孝廉出仕的世家子弟袁绍,随便就可以得到的第一个官职。」「袁绍是什么人?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他什么都不用做,就能当官。董卓打了十几年仗,拼了半条命,才跟人家站在同一条起跑线上。」
「这就是现实的落差。」
在场的人,特别是编辑们,其实都是能赏析一个剧本的。
若是正常的三国剧本改编,确实是个难事,毕竟需要兼顾的东西太多,可要是立足到单独的个人身上,那么提炼出关键点,就不是什么问题了。
别看何亦安说的内容可能在后世都是耳熟能详的,但在现在这个时间节点,能这样想的并不多。
甚至还可能会引起不小的舆论。
要知道等两个多月《英雄》上映,还有一大堆人喷张一谋,说他给秦始皇洗白,给暴君唱赞歌呢。
我们现在的人看秦始皇,特别是见惯了各个小国因为分裂而产生的一系列问题,都很庆幸历史上有这么一个人,将秦始皇的地位不断推高。
但在新世纪以前的几千年,只有极少数人为秦始皇说过公道话。
近代也只有领袖在一群人公开骂秦始皇的时候点评了一次:劝君少骂秦始皇,焚坑事件要商量。祖龙魂死业犹在,孔学名高实秕糠。百代都行秦政法,十批不是好文章。熟读唐人封建论,莫从子厚返文王。
可见这个思想钢印之重。
张一谋都要遭受这一遭,何亦安不认为自己能避免。毕竟那些公知大殖子一直鼓吹的东西就是和这些思想反着来的,更何况何亦安还要站在底层的视角。
不过经过了威尼斯最佳导演这一遭后,他也已经不在意了。
随便你们喷,能让我退缩就算你们赢。
……
刘国南和几位编辑交流了一下,然后说:「何导,你的这个思路和这个对比,确实很有冲击力。」
「而且与我们常规意义上的《三国》理解也有点儿不一样。」
「既然是改编嘛,那就肯定要做出一些不同的东西,若是一切都照葫芦画瓢,那么之前93年拍的《三国演义》已经足够了,我们总不可能拍个《新三国》吧?」
毕竟作为新三学者的吐槽之风聆听者,何亦安不想和高兮兮导演抢这一着作的拍摄权。
他那种大脑碰小脑,在酒桌上碰杯对饮,星夜完成的巨着,不是一般人能做到的。
何亦安也没有那么美妙的精神状态,能为了降查重去写出一些抽象的词,整出一些抽象的操作。
可能也是因为何亦安的觉悟不够,还没有觉得:酒是老英雄,越喝越奋勇?
反正何亦安觉得只要可以截断吴白鸽的路,同时锻炼一下自己公司队伍的拍摄能力就行了。高兮兮的《新三》可是吐槽界的瑰宝,还是让他自己去完成吧。
「当然,我们也要清楚的认识到,改编不是乱编,我们一定要在贴合历史的基础上,合理的改编出符合其人设的行为逻辑。」
「董卓不是一开始就是那个祸乱皇城的枭雄。他是那个时代在大汉乱流中不断翻腾的良家子与贼配军的混合体。」
「他也曾是心怀报国理想的青年,他为大汉卖命,以为可以得到重用,大汉的上升通道却被世家门阀把持,他始终是外人。他打了十几年仗,朝廷把他当工具,只是权贵子弟手中一个随意摆弄的棋子。」
「所以后来他进京之后,才会那么肆无忌惮,这是一个经典的屠龙者成恶龙的故事。」
「这个人物弧光就出来了。」张静也理解了何亦安想要表达的东西,「从忠臣到枭雄,不是突然的转变,而是渐进的异化。」
「对。」
「那何导,你觉得张角和董卓两条线怎么交汇?」马鸣问,这也是双男主最重要的内容。
何亦安在白板上画了一条线,把两个人连在一起。
「当然是黄巾起义。」
「张角发动起义,天下大乱。朝廷徵召各路兵马平叛,董卓也在其中。」
「在平叛的过程中,董卓亲眼看到了黄巾军的疯狂和绝望,并且被打败了好几次,他看到那些农民拿着锄头丶木棍,冲向官兵的刀枪,前赴后继,死而不悔。」「他问一个俘虏:『你们为什么要造反?』」
「那个俘虏说:『因为我们活不下去了。』」
「董卓又问:『张角给了你们什么?』」
「那个俘虏说:『他给了我们希望。』」
「董卓积攒在心中几十年的情绪让他在此刻彻底发生转变。」
「这场戏,可以设定成董卓内心转变的关键。他开始思考『这些人为什么要造反?朝廷到底做错了什么?朝廷还能持续下去吗?』」
「但他没有答案,或者说,他不敢去想答案,但是他也已经开始为了接下来的巨变开始做准备。」
「然后就是战争戏,张角带领着底层,带着理想与大汉一方,与董卓一方开始拼杀,可惜最终病逝,黄巾军群龙无首。朝廷军趁势进攻,黄巾军溃败。」
「在一场大战中,董卓被围,刘关张三兄弟救了他。」
「刘备报上自己的名字,董卓看了他一眼,说:『刘备?没听过。』」
「然后他转身就走了。」
「也就是从这个时候起,镜头开始从双男主的落幕切换到刘备和曹操。他们也在平叛的队伍中,年轻气盛,意气风发。同时他们也看到了这场战争的残酷,也看到了汉朝的腐朽。」「曹操对自己说:『这天下,该变一变了。』而刘备则对关张说:『这大汉,需要救一救!』」
「然后是结尾的设计,黄巾平定后又隔了几年,十常侍之乱结束,董卓进京。他骑着高头大马,走在洛阳城的街道上。两边是跪伏在地的百姓和官员。」
「他看着这座繁华的城市,想起自己在凉州丶并州拼杀半生的岁月,想起那些逝去的理想,最终他笑了,笑容让人不寒而栗。」
「然后,镜头拉远。整个洛阳城都在他的脚下。远处,是漫天的黄沙和枯骨。」
「大汉帝国,至此名存实亡。」
何亦安大概阐述了一下自己对电影的大致剧情的框架设计,以及结构呈现后,会议室里安静了很久。
刘国南丶马鸣丶张静几人看着他:「何导,你这个结尾,即是点题,又是多部曲的序幕,我都有些想要看一看拍摄的结果了。」
何亦安没有理会这样的吹捧:「这只是我的一些思路和想法而已,并不是完整剧本,一切都还是要等剧本完成出来,然后看最终展现的效果。」
「可这样一来,张角之死的冲突性就很弱了,」张静问,「作为双男主的话,看起来不够具有冲击性。」
何亦安想了想,张静的建议提的很对:「这样,那我们把张角之死要拍出一种悲剧感,在其他画面上,也需要用台词和画面来呈现。」
「台词和画面?」几人有些期待何亦安的想法。
「他躺在床上,看着窗外的天空。他的两个弟弟守在床边。」「耳边回荡着『苍天已死,黄天当立。岁在甲子,天下大吉。』的豪言,目光仿佛透过战火看到了年轻时那个得到《太平要数》传承的自己,开心的笑了。」
「张宝问:『大哥,我们失败了吗?』」
「张角笑着摇头,说:『没有,太平道的火种已经撒下去了。总有一天,会有人接过来。』」
「他顿了顿,又说:『吾以此身为药,欲医天下之疾。大为无上,贤为至纯,良是最好,师则为天下先。百姓不蠢,所以他们叫我大贤良师。』」
「张角临死前,对两个弟弟说的最后一句话便是:『联九州之黎庶,撼一家之王廷。我这一生,值了。』」
将自己的全部想法说出之后,何亦安期待的看着他们,希望能提出一些更加可行的方案。
可惜这些人都被他的想法冲击的脑子有些乱,一时间也想不出什么更好的方案。
最终何亦安只得暂时敲定,让几位编辑将自己刚刚说的内容整理一下,然后丰富一下内容,出一个剧本。
这一点对于有了完整大纲的编剧来说,并不太困难。
至此,阆苑的《三国》项目也就提上了日程。
这个系列电影是他留给公司的剧本,是用来锻炼刘国全丶马鸣他们的,他能帮助的其实除了资金,也就只有么多了。
——————ps:作者的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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