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卷,第十章、面碗里的第六颗(1 /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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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卷·第十章面碗里的第六颗

一

1935年3月7日。深夜十一点四十分。上海新闸路沁园村。阮玲玉寓所。

厨房里的灯亮着。昏黄的。十五支光的灯泡。灯罩上落着油烟。厚厚的一层。像一层黑壳。灯泡的热气把油烟烤得发软。一滴一滴地往下掉。滴在灶台上。滴在阮玲玉的手背上。烫的。她没缩手。

灶台上搁着一碗面。面是女佣阿金煮的。阳春面。清汤寡水。上面漂着几片葱花。葱花切得长短不一。阿金做事向来马虎。阮玲玉说过她很多次。她改不了。面已经凉了。坨了。面条泡在汤里。胀得发白。像一团泡烂的纱布。筷子插在碗里。两根。竖着。像两根香。插在坟头上。

阮玲玉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是白的。白得像纸。不是粉底打的那种白。是纸。是人皮底下没有血的那种白。颧骨上有一块红。红的。肿的。唐季珊打的。一巴掌。在联华公司的聚会上。当着史东山。当着蔡楚生。当着所有同仁的面。她捂着脸。没哭。她笑了笑。说。

“没事。他喝多了。”

然后她回来了。唐季珊没回来。他去哪儿了?她知道。梁赛珍那儿。梁赛珍是舞女。住得不远。唐季珊跟梁赛珍的事。全上海的小报都写烂了。阮玲玉不识字。但她认得自己的名字。她在报纸上看见了“阮玲玉”三个字。旁边是“唐季珊”和“梁赛珍”。三个名字排在一起。像讣告。

梳妆台的抽屉开着。里面有三瓶安眠药。十片装的。她拿出来。放在手心里。玻璃瓶是凉的。凉的像冰。她攥了攥。瓶盖在她手心里硌出一个印。圆的。红的。像一颗扣子。

她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心里有三瓶药。她攥了攥。然后她听见厨房里有动静。很轻。像有人踮着脚尖走路。布鞋底踩在灶台前面的砖地上。吱呀。一声。就一声。然后没了。

阮玲玉抬起头。厨房的灯灭了。灭了。又亮了。亮了。又灭了。像有人在拉灯绳。一下。两下。三下。

她站起来。走到厨房门口。推开半掩的门。里面是黑的。她伸手去摸灯绳。摸到了。拉了一下。灯亮了。厨房里没人。灶台上的面还在。筷子还插着。面汤上漂着葱花。

但她觉得不对。

面汤上漂着的。除了葱花。还有一样东西。圆的。铜的。亮晶晶的。像一颗眼珠子。看着她。

二

她拿筷子挑出来。是一颗扣子。铜扣子。上面刻着两个字。

“南满”。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她不认得这颗扣子。但她认得这两个字。“南满”。南满铁路。日本人。上海滩的报纸上天天写。日本人占了东北。日本人要占华北。日本人的手伸到了上海。

这颗扣子。为什么会在她的面碗里?

她攥着扣子。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火灭了。灶膛里还有一点暗红的炭。映着她的脸。一明一暗。一明一暗。

她想起一件事。昨天。不。前天。有一个人来过。穿灰布长衫。戴礼帽。下巴上有一道疤。那个人站在弄堂口。没进来。阿金出去倒垃圾的时候。那个人塞给阿金一张纸条。阿金把纸条拿进来。纸条上写着一行字。

“别吃面。”

阮玲玉当时没看懂。她把纸条扔了。现在她看懂了。

她低头看扣子。翻过来。背面刻着“六”。六号扣子。第六颗。前五颗在哪儿?她不知道。但她认得“南满”。她认得这种扣子。报纸上写过。皇姑屯。张作霖。铁轨边。棺材铺。济南。五颗扣子。五条命。现在。第六颗。在她的面碗里。

她攥着扣子。手在抖。她想起唐季珊。想起张达民。想起梁赛珍。想起那些小报。想起那些记者。他们写她。骂她。糟蹋她。她以为那是刀子。但刀子不在报纸上。刀子在这颗扣子里。这颗扣子。是来要她的命的。

三

时间回到三天前。1935年3月4日。下午。上海。联华影业公司。

阮玲玉坐在化妆间里。镜子上贴着一张报纸。报纸上印着《新女性》的广告。大黑字。“蔡楚生导演。阮玲玉主演。”广告旁边是一篇评论。评论的标题是:

“《新女性》侮辱记者。联华公司必须道歉。”

评论的下方。密密麻麻签了几十个名字。全是记者。全是上海小报的记者。他们因为电影里有一个收黑钱的记者角色。炸了。

阮玲玉看着那张报纸。她的手在抖。

化妆间的门开了。蔡楚生走进来。瘦高个。戴眼镜。说话轻声细语。他站在阮玲玉身后。看着镜子里的她。

“玲玉。你别在意。那些记者——”

“我不在意。”

阮玲玉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铺开的纸。

“我习惯了。”

蔡楚生沉默了一会儿。

“张达民又去法院了。他告你和唐季珊。刑事庭。下个礼拜开庭。”

阮玲玉的手停住了。

“他告什么?”

“侵占。伪造文书。他说你拿了他的东西。他还说——”

“说什么?”

“说你和唐季珊是通奸。”

阮玲玉笑了。笑得很难看。嘴角往上翘。但眼睛里没光。

“通奸。”

她念了一遍这两个字。

“我十五岁跟他。他没名没姓地跟我同居了八年。他抽大烟。他跳舞。他把我的钱花光了。他打我。我走的时候。还每个月给他一百块。现在他说我通奸。”

蔡楚生没说话。

阮玲玉站起来。走到窗口。窗外是上海的弄堂。晾衣杆上挂着女人的旗袍和男人的衬衫。风吹过来。衬衫鼓起来。像一个人站在半空中。

“蔡导演。”

她说。

“你知道什么叫人言可畏吗?”

蔡楚生看着她。

“不知道。”

“我也不知道。但我快知道了。”

四

那天晚上。阮玲玉回到家。唐季珊坐在客厅里。他面前摆着一份报纸。报纸是《晶报》。上面有一篇文章。标题是:“阮玲玉情史——从张达民到唐季珊”。文章里写了她跟张达民的同居。写了她跟唐季珊的关系。写了梁赛珍。写了“三角恋”。写了“通奸”。每一个字都是刀子。每一句话都是血。

唐季珊把报纸推到她面前。

“你看看。”

阮玲玉没看。她识字不多。但她认得自己的名字。她看见“阮玲玉”三个字在报纸上。被黑框圈着。像讣告。

“季珊。”

她说。

“那篇文章。是谁写的?”

唐季珊没回答。他站起来。走到窗口。点了一根烟。烟抽到一半。他转过身来。

“玲玉。你明天去法院。跟张达民把话说清楚。你告诉他。你跟我了。你跟他没关系了。”

“我说过了。”

“你再说一遍。”

“我说过了。他不听。”

唐季珊把烟头摁灭在烟灰缸里。摁得很重。烟灰缸是玻璃的。差点被他摁碎。

“那你就在报纸上登个声明。说你和张达民早就分了。说你跟我在一起。是自由的。”

阮玲玉抬起头。看着他。

“登声明?”

“对。登声明。”

“登了声明。小报就不写了吗?”

唐季珊没回答。他走到她面前。弯下腰。两只手按在她的肩膀上。他的手很重。按得她肩膀往下沉。

“玲玉。你听我的。登个声明。事情就过去了。”

阮玲玉看着他的脸。那张脸她看了三年。圆脸。浓眉。嘴角总是往上翘着。看着像个好人。但今天。她觉得那张脸很陌生。像面具。面具底下。有一样东西在动。她不知道是什么。

“季珊。”

她说。

“你昨天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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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季珊的手松开了。

“什么去哪了?”

“昨天。晚上。你没回来。”

唐季珊转过身去。

“应酬。”

“跟谁?”

“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阮玲玉没再问。她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背上有一块青。是三天前。唐季珊推她的时候。撞在桌角上撞的。

五

1935年3月7日。深夜十一点五十八分。沁园村寓所。厨房。

阮玲玉站在灶台前面。面碗里的扣子已经被她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她攥着扣子。站在厨房里。灶台上的灯灭了。又亮了。灭了。

有人在拉灯绳。不是她拉的。

她猛地转身。厨房门口站着一个人。不高。很瘦。穿着灰色的衣裳。脸看不清。但那个人的左手垂着。小指缺了一截。

阮玲玉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在灶台上。灶台上的碗晃了一下。面汤溅出来。烫在她的手背上。她没觉得疼。

那个人开口了。声音很低。很轻。

“阮小姐。你知道皇姑屯吗?”

阮玲玉的嘴唇动了动。

“知道。”

“你知道张作霖是怎么死的吗?”

“日本人炸的。”

“对。日本人炸的。但炸药是从哪儿来的?”

阮玲玉没回答。

“是从张学良的军需处出去的。经手人叫刘维周。刘维周跑了。他跑到上海来了。他改了个名字。他现在在一家报社当编辑。”

那个人往前迈了一步。灯光照在他脸上。瘦。颧骨高。眼睛不大但亮。下巴上没有疤。

“那家报社。叫《晶报》。”

阮玲玉的瞳孔缩了。《晶报》。就是那家写她“三角恋”。写她“通奸”的报纸。

“刘维周在《晶报》写你的稿子。一篇一篇地写。他拿了钱。谁给的钱?唐季珊给的。”

阮玲玉的嘴唇白了。

“你说什么?”

“唐季珊给了刘维周三千块大洋。让他写你。写你跟张达民的事。写你跟唐季珊的事。写得越脏越好。越脏。唐季珊越有理由甩了你。他甩了你。就能娶梁赛珍。”

阮玲玉的手松了。两颗扣子掉在地上。叮。叮。滚到灶台底下。

那个人从兜里掏出第三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

“这颗扣子。是从唐季珊的西装口袋里掉出来的。我捡的。”

他把扣子举起来。对着灯。灯光透过扣子上的字。在墙上投出影子。

“阮小姐。你听好了。唐季珊不是好人。张达民也不是。但你不用死。死了就便宜他们了。”

阮玲玉抬起头。她的眼睛里有东西。不是泪。是火。很小很小的火。

“你是谁?”

那个人把扣子收起来。转身往门口走。走到门口。他停下来。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你要活着。活着。才能看到他们一个一个地死。”

他走了。门关上了。厨房里只剩下阮玲玉一个人。灶台上的灯还在闪。一明一暗。

她低头看地上。两颗扣子还在灶台底下。她蹲下来。摸黑把它们捡起来。攥在手心里。铜的。凉的。

她站起来。走到灶台前面。那碗面还在。坨了。汤上漂着葱花。她端起碗。走到水池边。把面倒进了下水道。面条滑下去的时候。像一条白蛇。

她把碗洗干净。放回碗柜。然后她走进卧室。唐季珊还没回来。她坐在梳妆台前面。镜子里的脸。白的。像纸。

她拉开抽屉。里面有三瓶安眠药。她拿出来。拧开瓶盖。药片倒进手心里。三十片。白的。圆的。像扣子。

她看着药片。看了很久。

然后她把药片倒回瓶子里。拧上盖子。放回抽屉。

她拿起笔。在纸上写了四个字:

“我活下来。”

六

第二天早上。3月8日。妇女节。

阮玲玉没有自杀。

唐季珊早上回来的时候。她已经坐在客厅里了。桌上摆着三瓶安眠药。药片还在。一颗都没少。

唐季珊看了一眼药瓶。脸白了。

“你——”

阮玲玉站起来。她穿着旗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没有化妆。但眼睛是亮的。

“季珊。我去法院。”

唐季珊的嘴唇动了动。

“去法院干什么?”

“作证。”

阮玲玉说。

“张达民告我侵占。我出庭作证。我把什么都说了。从十五岁开始。一件一件地说。说给大家听。”

唐季珊往前走了一步。

“玲玉。你别冲动——”

“我不冲动。”

阮玲玉说。她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面湖。

“我活了二十五年。没有一天是为自己活的。今天。我要为自己活一次。”

她拿起桌上的药瓶。塞进手提包里。唐季珊看着她。

“你拿药干什么?”

“留着。”

阮玲玉说。

“等我哪天想死了。再吃。”

她走出门。阳光照在她脸上。她抬起头。天很蓝。上海的天很少这么蓝。她往前走。弄堂口。那个穿长衫。戴礼帽的人站在那儿。下巴上没有疤。那个人看着她。笑了一下。

然后他转身走了。脚后跟先着地。步子迈得匀。

阮玲玉没有叫他。她攥紧了手提包里的两颗扣子。铜的。凉的。刻着“南满”。

七

同一天。深夜。周记棺材铺。

周掌柜坐在棺材旁边。手里攥着那颗从上海寄来的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六”。他把扣子翻过来。翻过去。铜面被他攥得发亮。

他站起来。走到那口柏木棺材前面。棺材盖斜靠在墙上。棺材里空荡荡的。他把扣子扔进去。咚。扣子落在棺材底上。滚了两圈。停了。

他低头看棺材底。那行字还在。

“杀张作霖者。非日本人。”

底下那行小字也在。

“杀张作霖者。是第三只手。”

“第三只手。在棺材里。”

棺材里现在有三颗扣子。一颗“三”。一颗“四”。一颗“六”。三颗扣子躺在棺材底上。像三只眼睛。看着他。

他转身。走回柜台。从抽屉里摸出一样东西。用手帕包着。他打开手帕。里面是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背面刻着“零”。这颗扣子。是他十年前在棺材底下捡的。他一直留着。没扔。没给人。攥了十年。

他把扣子放在手心里。看了很久。然后他把扣子也扔进了棺材里。咚。扣子落在棺材底上。滚了两圈。停在“六”旁边。

四颗扣子。棺材里四颗。他手里一颗。一共五颗。还差一颗。第六颗。在阮玲玉手里。

他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棺材静静地立在墙角。盖得严严实实。但棺材盖在动。很轻。很慢。像有人在里面推。从里面推。

周掌柜走过去。拿手按住棺材盖。按住了。棺材盖不动了。他低下头。把耳朵贴在棺材盖上。他听见了。棺材里有声音。很轻。很低。

像是有人在数数。

“一。二。三。四。五。”

“还差一颗。”

“第六颗。在上海。”

“第七颗。在梧州。”

“第八颗。在岱山。”

“第九颗。在你手里。”

周掌柜猛地抬起头。他看着自己的手。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觉得。手心里有一颗扣子。铜的。圆的。刻着“南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