铎竖起一根食指示意她噤声,抱着她来到了屏风前。宝楹这才注意到他们待的地方是一处次间,被一架十二扇云母围屏隔断。
透过屏风的雕花缝隙,可以看到外边的景致,但见七宝云龙御榻高设,翠幕珠帷,锦屏四绕,正是皇帝龙床所在。
纱帐重叠,室内一片幽暗昏寂,而推开的大门外映入一片亮光,一道人影缓缓从亮光中走来——不,这样说不大恰当,因为这个人是坐着的,手推着轮椅缓缓前进。
宝楹认识的人中只有一个是坐轮椅的,尽管还没看清来人的脸,她已经先一步认出来了:“是我娘!”
宗铎忙捂住她的嘴,低声道:“看好戏就是了。”
宝楹赶紧点点头。
她知道赵贞儿跟皇帝有一段过往,可是眼下的情况真的把她绕晕了,只好屏息静气,睁大了眼睛盯着屏风后面的情景。
赵贞儿来到养心殿中间停了下来。她取出拐杖,支撑着站起来,一瘸一拐地往御床上走去。
紫檀拐杖在金砖上敲击出清脆而有节律的声响,在养心殿上方嗡嗡地回荡着。
皇帝卧床两年,大部分时间都在极度的宁静与寂寥中度过,这节律的声响如同地底回旋上来的梵音,令他不由自主地睁开眼眸。
纱帐纷叠间,一道模糊的影子朝他靠近,那身形有多纤妍窈窕,姿态便有多诡异扭曲,两者相合起来,简直如同梦境般诡谲多变。
他努力抬起头,睁大了眼睛,想要看看纱帐外的怪物是什么东西。
渐渐那人影靠近了,一只手拨开纱帐,薄纱如雾,表面浮动着绸缎般的温润流光,映出一张倾国倾城的容颜来。
可是当纱帐尽数拨开,另外半张脸上却遍布扭曲盘结的疤痕,极美与极怖结合在一起,仿佛十方地狱里走出来的罗刹鬼。
皇帝的脑中霎时闪回过好几幕画面,曾经他是如何捏住她的下颌把毒酒灌进去,亲眼见她断了气,拖去乱葬岗,谁知二十年后,竟又在一处爆炸的亭苑见到他的首首,为什么时隔两年她又出现了?
这到底是人是鬼!
皇帝惊恐地睁大眼睛,放肆,放肆,朕乃真龙天子,尔安敢靠近!心之所念,到嘴边却是嗬嗬作响的残喘声。
见她一步步走到玉阶前,如同索命恶鬼般向他靠近,皇帝气急攻心,竟猛咳出一口瘀血,哑着嗓子说出了第一句话:“来人!来人!”
他的呼声在养心殿里回荡,却迟迟没有人应声。
赵贞儿定住脚步,站在两尺远的地方看着他。
病床上的皇帝形容委顿,须发斑白,如同被抽走了生机的一具空壳,哪里还有她印象中风流威仪的王孙模样。
她突然觉得很可笑。自己畏惧痛恨了半辈子的人,没有了皇权赋予他的光芒,原来也不过如此,是个卑劣弱又怕死的懦夫。
她扔了拐杖,坐在床头的地上,伸出一只手抚上皇帝的脸。他整个人在她的指尖下颤抖,这让她感到一种狩猎的乐趣。
她还记得,他们的初业,皇帝就是这样挑豆她,看着她不由自主颤抖的身子,发出畅快又满意的笑声。那时她还以为这是喜欢,因此心甘情愿地臣佛于他。
曾经她爱到愿意为他去死。可是她没想到他真的会叫她去死啊。都说表子无情,其实无情的是票客,把她们吃干抹净后,还要给她们安上污名为自己开脱。
“悫郎,我来看你了。这么多年,你想我么?”
她的嗓音呕哑嘲哳,与他记忆中婉转莺啼的滟姬大相径庭。皇帝已经笃信她是来索命的恶鬼了,心里的恐慌愈甚,连话都说不出来了。
赵贞儿吃吃笑道:“悫郎,咱们曾经发誓,生同衾死同穴,你给我找的墓穴,怎么是乱葬岗啊?”
皇帝冷汗涔涔,磕磕巴巴道:“朕、朕受迫于人,不得已辜负你。”
“那你说登基后追封我做贵妃,怎么只是找了个替身鸠占鹊巢,难道就不怕我死不瞑目么?”
“贞儿,朕、朕……”皇帝忽然痛哭流涕起来,“朕绝无此心!是朕对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