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董旋想起他伏案写作时的侧影,那么稳,仿佛外界一切风雨都透不过那圈台灯光晕。
她忽然意识到,自己的焦虑,或许更多是源于对他可能失落的担忧。
而他本人,早已越过了那座名为“他人期待”
的山丘。
“睡吧。”
颜维明拉高薄被,盖住两人的肩膀,“明天还得去盯后期混音。”
呼吸渐渐同步。
在沉入睡眠的前一刻,董旋模糊地想,那些报纸和网页上的预言,就像今晚窗外的风,听着喧嚣,却连窗帘都未能真正掀起。
而身边这个人均匀的呼吸,才是此刻最真实的节奏。
董璇拍完广告回来时,天已经擦黑。
她推开酒店房门,屋里只亮着一盏台灯,颜维明伏在书桌前,背影被灯光拉得很长。
空调的嗡鸣像是夏夜里唯一的声响,衬得房间格外安静。
他听见门响,却没有回头,笔尖在纸面上沙沙移动的速度反而更快了些。
桌上散落着许多写满字的稿纸,有些被揉成一团,有些则整齐地摞在一边。
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水和纸张的气味。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看见他额角沁着细密的汗珠,眼神却亮得惊人,嘴角甚至不自觉地向上弯着。
那是一种她很少在他脸上见到的、近乎亢奋的专注。
她没出声打扰,只是静静站在他身后,目光掠过那些潦草却有力的字迹。
关于拍电影这件事,他想了不是一天两天了。
早些时候,两个人躺在床上闲聊,他就提过几次,语气里藏着试探,也藏着不确定。
董璇总是说,你想做就去做。
他便不再多言,只是夜里翻身的时候,她能感觉到他并没有睡着。
此刻,他笔下流淌的故事,雏形渐渐清晰。
灵感来自一部偶然看过的外国片子,讲的是父亲训练女儿成为格斗运动员的故事。
但他要写的,不是简单的复刻。
背景得换,人物得改,骨头里的那股劲儿,却要留着——那种在逼仄生活里硬生生撞出一条路来的狠劲。
他停笔,长长吐出一口气,身体向后靠进椅背,这才发现董璇已经回来了。
“吵到你了?”
他声音有些哑。
董璇摇摇头,手指轻轻拂过他肩头。”写得这么入神。”
“嗯,”
他应了一声,目光仍胶着在稿纸上,像是怕一移开,那些刚刚成型的念头就会溜走。”突然想明白了些东西。”
他想起之前那部剧,《我的大叔》。
拍的时候,心里不是没有忐忑。
故事底色太灰了,人物个个都背着沉重的包袱,在泥泞里挣扎。
他担心这边的观众能不能接受这种调子。
毕竟,这里和故事原本发生的地方,气息完全不同。
那里暮气沉沉,连阳光都显得有气无力;而这里,空气里还烧着一把火,虽然人也累,但眼睛里总还望着前面,信着明天会不一样。
结果出乎意料。
剧播出来,讨论最多的,不是那些压得人喘不过气的难处,反倒是角色们如何在裂缝里找到光,如何咬着牙不肯松手的那点劲头。
观众从灰暗里,品出了暖意。
这让他心里有了底。
有些内核,放在不同的土壤里,能开出不一样的花。
现在,轮到这部电影了。
他要讲一个更直白、更炽热的故事。
不是摔跤,是拳头。
父亲和女儿,在拳台和生活的双重围剿下,挥出的每一拳,都不只是为了赢。
“名字想好了吗?”
董璇问。
颜维明拿起最上面那张稿纸,递给她。
纸的顶端,写着几个力透纸背的字——
《出拳吧,爸爸》。
窗外,沪城的夜彻底沉了下来,霓虹灯的光晕染红了半边天。
暑气被玻璃阻隔,房间里只剩下空调单调的呼吸,和两个人轻浅的交谈声。
关于未来,关于即将破土而出的第一个镜头,许多细节还在混沌中,但那条路,已然在笔下延伸出去。
2017年,一部电影在内地银幕上映。
那时网络早已流出模糊的盗版影像,可它依然卷走了近十三亿的票房数字。
年度榜单的第九位,这个位置足够显眼。
全球总账接近二十亿,折算成美元约莫三亿——放在任何地方,这都是一份亮眼的成绩单。
好莱坞每年能跨过这条线的作品,掰着手指也数得过来。
为什么它能抓住那么多人?或许因为它讲的是些人人都能听懂的事。
一个女人的挣扎与蜕变,一位父亲沉默的注视,还有强者心底那块需要填补的空洞。
尤其是女人的路,银幕前的眼睛多数属于女性,她们看得懂那份迫切。
故事里的几个姑娘若是不拼命,等待她们的便是早早嫁人,陷进一眼望到头的灰暗日子里。
为了把命运攥在自己手心,她们只能扑向坚硬的训练垫。
父亲的爱从不挂在嘴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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