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0
男子的看台喧嚣鼎沸,喝彩声能掀翻屋顶;她们这边,偶尔有几声零落的掌声,很快就被巨大的空旷吞没。
她不再去看那些空椅子。
每一次出拳,都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流的声音,像沉闷的鼓点,敲在更深、更暗的地方。
冰可乐滑过舌尖时泛起一阵酸涩,她迅速将杯子放回扶手的凹槽。
荧幕的光在昏暗的观众席间浮动,偶尔照亮邻座专注的侧脸。
李莲花坐在第二排 ** ,左边是黄晓明平稳的呼吸,右边能听见邓朝调整坐姿时衣料的摩擦声。
此刻若是流泪,大约不会有人察觉——可眼妆会花,精心描画的线条将晕成狼狈的痕迹。
她抿紧嘴唇,将喉间的哽塞压了回去。
电影里的女人又一次站上擂台。
聚光灯切开训练馆的薄暮,汗水从额角滑至下颌的弧线,像某种无声的宣告。
她击败省内所有对手后,走进了更空旷的场馆。
那里男队员的身影占据了大半空间,女队员寥寥无几。
但她每日依旧在清晨五点踏入训练场,绑紧护手带的动作熟练得像呼吸。
世界冠军——这个念头从未松动过分毫。
刘诗诗盯着荧幕上每一次挥拳、每一次闪避、每一次裁判举起那只属于胜利者的手臂。
某种陌生的热度从胸腔深处漫上来。
她原本计划着电影拍完便去舞蹈教室应聘,教孩子们踮起脚尖旋转。
可此刻,那个未来忽然褪了色。
演员呢?明星呢?是不是能住更宽敞的屋子,尝遍菜单上所有标价惊人的甜品?她无意识捏紧了扶手上的绒布。
“真好。”
身侧传来很轻的声音,郭珍霓的目光仍黏在荧幕上,“我也要像她那样,做到顶尖。”
刘诗诗怔了怔,随即点头。
几秒后,她听见自己心里某个阀门“咔哒”
转开。
不做最好的演员也没关系,但要做能挣很多钱的女明星——零食自由,房子自由,颜维明说过她能演女侠。
那就练剑,或者挥动那种沉甸甸的长刀,让镜头记住自己的身影。
这个念头冒出来时她脸颊微微发烫,慌忙转头打量四周。
黑暗中只有荧幕光影流转,无人注意她的恍惚。
她悄悄松了口气。
“珍姐,”
她压低声音,“你说这片子票房会高吗?”
“应该吧,新闻里预测能破亿。”
郭珍霓的视线仍未离开荧幕,“过几天就知道了。”
破亿。
刘诗诗在心里重复这个数字。
成为女星的第一步,或许就是参与一部票房破亿的电影。
听起来并不遥远。
影厅里偶尔响起一两声压抑的咳嗽。
荧幕上的故事正走向尾声,父亲沉默的背影融进车站喧嚣的人潮。
李莲花握紧手中沁出水珠的杯壁,冰凉的触感从指尖蔓延。
可乐的酸味还残留在舌根,像某种未完成的情绪。
她深吸一口气,将眼底最后一点潮热逼回黑暗。
晨光斜进窗棂时,男人蹲在院子里,用木棍在地上画出两个方框。
两个小姑娘挨着门框,手指绞着衣角,目光躲闪。
他拾起几块扁石子,轻轻抛进框内。”踢出来,”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谁先清空,晚饭多加半勺猪油。”
小女儿咽了咽口水。
大女儿别过脸,盯着墙角蛛网。
连续七日,院子里总出现新把戏:有时是悬在树杈间的旧麻袋,撞上去会落下晒干的枣子;有时是水缸沿摆一排瓦片,踢中特定那块便能闻见煎鱼的香气。
她们仍不情愿,脚步却渐渐向那些标记挪近。
直到那日表兄来访。
那少年瘦得像竹竿,说话总漏风,却能在嬉闹间轻易将姐妹俩推得踉跄。
男人立在屋檐阴影里,手指无意识摩挲着墙皮,碎屑簌簌往下掉。
他盯着女儿们发红的手腕,转身进了灶房。
案板上只有半棵白菜,陶罐里米粒能数清。
夜里他敲开隔壁的门。
油灯把兄弟俩的影子投在土墙上,晃得像在厮打。
“卖地?”
弟弟的嗓音陡然拔高,“那是爹娘留下的最后一块土!将来在镇上活不成,我们还能回去种芋头!”
男人沉默许久。
灶膛余烬的噼啪声从隔壁传来,混着女孩们睡梦中含糊的呓语。
“她们在练拳。”
他最终开口,字句像从石缝里挤出来。
灯花爆了一下。
弟弟的脸隐在暗处:“哥,女娃终究是别人家的……”
“值。”
李莲花掐灭了手机。
屏幕暗下去,映出她发红的眼眶。
东北冬夜的风撞着窗玻璃,呜咽声让她想起母亲卧病那些年,父亲总在凌晨蹑手蹑脚出门的背影。
棉鞋踩过积雪的咯吱声,比任何闹钟都准。
她曾把南下火车票藏进课本,第二天却发现票变成了皱巴巴的十元纸币,压在搪瓷杯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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