挖到第一棵参之后,陈阳在队伍里的地位悄然发生了变化。没人再当面叫他“累赘”了,二驴子虽然还是那副横眉竖眼的样子,但也不再敢当着孙把头的面说他的不是。老参客们看他的眼神不同了,从轻视变成了审视,又从审视慢慢变成了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大概是认可吧。
赶山第十天,队伍进到了更深的山里。
林子密得透不过气来,树冠一层叠一层,把天空遮得严严实实,阳光只能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地上洒下零零碎碎的光斑。脚下的腐殖土有一尺多厚,踩上去像踩在棉絮上,软塌塌的,使不上劲。空气又湿又闷,夹杂着烂树叶和朽木的气味,闻久了让人头晕。
孙把头在前面带路,走走停停。他时不时蹲下来扒开草丛看看,又站起来摇摇头,继续走。大家知道,这是没找到好地儿。
“今晚就在这儿扎了。”孙把头选了一个山窝窝,三面有山挡风,一面朝阳,背后是一道山梁,前面是一条干涸的河沟。地上长满了羊胡子草,踩上去又软又厚实,比前几天的营地强多了。
老参客们放下行囊,开始忙活起来。
刘老参客带着两个人去捡柴火。他们钻进林子,不一会儿就拖回来几根干枯的树枝。陈阳想去帮忙,被刘老参客拦下了:“你不用去,你帮着把头搭窝棚。”
孙把头正在选窝棚的位置。他在山窝里转了一圈,这里踩踩那里看看,最后挑了一块地势稍高、背风向阳的地方,用脚在地上画了几个圈。
“你搭这边,我搭那边。”他说。
陈阳愣住了。他从来没搭过窝棚。
孙把头看出他的窘态,皱了皱眉,说:“你没搭过窝棚?”
“没……没有。”
孙把头叹了口气,从地上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划拉起来。“看好。”他用树枝在地上画了一个草图的形状,三根主梁,两根横杆,一层草帘。“先找三根木杆,粗一点的,结实的,一头削尖插进地里,另一头绑在一起,搭成三角架。然后在三脚架上绑横杆,把草帘子铺上去。草帘子要铺厚实,一层不够铺两层,两层不够铺三层。地上也要铺,隔潮。”
陈阳瞪大了眼睛看着地上的草图,脑子里各种线条穿来穿去,就是组合不成一个完整的形状。
“听懂了?”
“听……听懂了。”
“那就干。”
陈阳转身去树林里找木杆。他挑了三根胳膊粗的落叶松,用砍刀削尖一头,扛回来插在地上。第一根插下去,歪了,拔出来重插。第二根插下去,又歪了,再拔出来重插。第三根总算直了。三根都插好了,他比划了半天,不知道怎么把顶端绑在一起。
孙把头在一旁看不下去了,走过来,三下两下把三根木杆顶端绑在一起,又用横杆固定好。他绑绳子的手法很快,手指头虽然粗糙但灵巧得很,绳子在木杆上绕了几圈,打了一个结,又绕了几圈,又打了一个结,结实得很。
“看明白了吗?”
“看……看明白了。”陈阳其实没看明白,但不好意思说。
孙把头看了他一眼,没再说什么,转身去搭自己的窝棚了。
陈阳蹲下来,把草帘子往架子上铺。草帘子是老参客们用干草编的,厚厚的,软软的,有一股干草的清香。他铺了一层又一层,直到架子被盖得严严实实。地上也铺了厚厚一层干草,踩上去又软又暖和。
陈阳躺在自己搭的窝棚里,翻来覆去地试了好几个姿势,最后翘着二郎腿枕着胳膊仰面朝天,嘴角慢慢弯起来——这是他自己的窝棚,他亲手搭的,虽然歪歪扭扭的看起来不太结实,但躺在里面心里踏实。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暗了。
老林子里的夜来得比外面早,太阳还没落山林子就黑了。篝火在营地中间燃起来,橘红色的火苗跳跃着,把周围照得亮堂堂的。火星子溅到空中,一闪一闪的,像一群萤火虫。大家围坐在篝火旁,有的抽烟,有的喝水,有的闭目养神,谁也不说话,只有柴火燃烧时发出的噼啪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鸟叫声。
“把头,讲个故事呗。”那个年轻参客又凑过去了,递上烟袋锅子,孙把头接过烟袋,装上烟丝,点着,吸了一口,眯着眼看着篝火。
“讲啥?”
“讲你赶山的事,啥都行。”
孙把头沉默了很久。篝火烧得噼里啪啦响,火星子溅到空中,一闪一闪的。他吸了几口烟,烟雾从鼻子里喷出来,在火光里慢慢散开。
“你们知道,赶山最怕啥吗?”
“熊瞎子。”有人回答。
“野猪。”另一个说。
“迷路。”刘老参客说。
孙把头摇了摇头。
“都不是。赶山最怕的是人。”
大家愣住了。陈阳也愣住了。
“三七年,我还是个半大小子,跟着我爹赶山。那年月世道不太平,山里也不太平。有人参客在山里被人害了,参被抢了,人扔在沟里,野兽啃得只剩骨头架子。我爹跟我说,把头,赶山要防野兽,更要防人。野兽吃你是为了活命,人害你是为了贪心。野兽你还能防,人你防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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