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猪的事过去之后,老天爷像是要考验这帮赶山人的命硬不硬,连着下了三天雨。雨不大,淅淅沥沥的,但没完没了,整片林子被泡得像块湿透了的抹布。窝棚漏雨,大家用草帘子盖了又盖、遮了又遮,雨水还是顺着缝隙往里渗。地上的干草湿透了,踩上去咕叽咕叽地响,像踩在沼泽里。被褥潮得能拧出水来,摸上去黏糊糊的,盖在身上又冷又重。陈阳把毯子裹得紧紧的,但潮气还是从四面八方往骨头缝里钻,膝盖酸了,腰也疼了。
第三天傍晚,雨终于停了。天边露出一抹橘红色的晚霞,映着湿漉漉的树叶,亮晶晶的,像挂满了碎金子。空气里弥漫着泥土和腐叶的气味,还有一股子霉味儿。孙把头看了看天,说在这儿歇一天,等路干干再走,路太滑,摔坏了不值当。
大家松了一口气。老参客们忙着把湿透的被褥和草帘子搬出来晾,摊在石头上树枝上灌木丛上,花花绿绿的,像开了一个废品收购站。陈阳也把自己的毯子晾了出去,毯子湿得能滴水,他拧了好几遍,拧出来的水都是黄的,不知道是雨水还是汗。
晚上,孙把头破例多捡了些柴火,篝火烧得旺旺的。
大家围坐在篝火旁,烤衣服,烤鞋,烤被褥。靴子架在火边烤,冒出一股股白气,散发着臭烘烘的脚汗味,混着橡胶烧焦的臭味,呛得人直咳嗽。衣服挂在树枝上,水滴在火里嗞啦嗞啦地响。火光映着每个人的脸,红彤彤的,把脸上的褶子和白头发都照了出来。整整忙了大半夜,衣服才干了大半,勉强能穿。
孙把头从行囊里掏出一瓶酒。酒是用塑料壶装的,散装白酒,五斤一壶,现在只剩小半壶了。他拧开盖子,倒了一圈,一人一碗。酒不多,每个人碗里只有浅浅一个底儿,刚够盖住碗底。
“喝口酒暖暖身子。”他端起碗,“别感冒了。这大山里感冒了没药吃,扛不过去就只能等死。”
大家端起碗,碰了一下。酒是烈的,火辣辣的,从嗓子一路烧到胃里,像吞了一口火。陈阳喝了一口,辣得他直咳嗽,眼泪都呛出来了。大家笑他,他也不恼,擦了擦眼泪,又抿了一口。这回好多了,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热乎乎的,像有只温暖的手在抚摸他的五脏六腑。
酒过三巡,话匣子打开了。
刘老参客最先开了口。他喝了一口酒,眯着眼,看着火苗。他说他年轻时在长白山赶过山,那儿的参比这儿大,比这儿多,比这儿值钱。有一年,他和几个伙伴在长白山深处发现了一片参地,少说有几十棵参,最大的那棵是六品叶,参体有小孩胳膊粗,参须有半米长,品相好得不得了。
“那你们发了啊。”年轻参客的眼睛都亮了。
刘老参客摇了摇头,嘴角扯出一个苦笑,笑容里有说不出的苦涩:“发了?发个屁。当天晚上,参就被人偷了。”
大家愣住了。篝火噼里啪啦地响,火星子溅起来,在夜空中一闪一闪的,像萤火虫。
“谁偷的?”
刘老参客沉默了很久,把酒碗在手里转了转。酒液荡来荡去,映着火苗像一汪血。“一起赶山的伙伴。跟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一个村子的,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兄弟。”
没人说话了。
“他把参偷了,连夜跑了。等我们第二天发现的时候,人早没影了。我们在山里找了三天,没找到。后来出山才知道,他跑到南方去了,参卖了,钱花了,人也失踪了。”
刘老参客的声音很平静,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但陈阳注意到他的手在抖,酒碗里的酒荡出了几滴,滴在火里滋啦一声。
“你恨他吗?”年轻参客问。
刘老参客想了一会儿,摇了摇头。“不恨了。恨有啥用?恨又不能把参找回来。就是觉得可惜,不是可惜那棵参,是可惜那个人。他本来是个好人,让钱害了。”
陈阳坐在角落里,抱着黑子,安静地听着。黑子趴在他脚边,下巴搁在他的脚面上,眼睛半睁半闭,耳朵偶尔转一下。
孙把头抽着烟袋,眯着眼,看着火。他的烟袋锅子一亮一亮的,映着他那张没有表情的脸。
“我说一个。”孙把头开了口。
大家都安静下来。孙把头很少讲自己的事,他讲的那些事大多是别人身上的,很少讲到自己。
孙把头在老黑山赶山,有一年冬天,雪下得特别大,封了山,困在山里出不去。他们七八个人困在一个山洞里,干粮吃完了,野菜也挖光了,树皮都剥了啃了。
“我们饿了好几天,有人开始说胡话,有人开始哭。我说,哭有啥用,哭又不能当饭吃。我把皮带解下来,切成段煮了吃。皮带头子煮不烂,硌牙,但总比饿着强。”
皮带也能吃?年轻参客瞪大了眼睛。
孙把头说,牛皮带子能煮,煮软了就能吃。没味,像嚼牛皮,咯吱咯吱的,但能填肚子。大家听着,都觉得胃里不舒服。
“后来呢?你们咋出来的?”“雪停了,摸着路走出来的。走了三天三夜,出来的时候人都脱了相,眼窝深了颧骨凸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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