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九章把规矩改了(第1/2页)
郑老的效率极高。
封海第二天,一份厚厚的名单连同一架专机,送到了码头。名单上分两类:一类是这些年被守夜团雪藏、闲置、处分的“问题人物”,一类是从全军和武警系统筛出来的、连超凡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好苗子。
陈默把传灯堂临时腾出的最大一间集装箱会议室改成了考场,亲自面。
头一个进来的,是个独眼的中年人,少了条左胳膊,空袖子别在腰间,进门也不行礼,大马金刀地往椅子上一坐,直勾勾地盯着陈默。
“林九,原西南封缝队队长。”老周在旁边小声念档案,“七年前一次封大缝,为了救队友,胳膊没了,眼瞎一只,评了残。团里让他退,他不肯,天天堵在团部门口要任务,闹了三年,被发配去看仓库了。”
陈默看着林九,没翻档案,先问:“少条胳膊,还能封缝么?”
“能。”林九的声音跟砂纸似的,“别人两只手掐印,我一只手,比他们快。少只眼,反倒不被门里那些花花世界勾魂。”
他往前探了探身,独眼里冒着狼一样的光。
“陈先生,我看了七年仓库,就等一个能再上前线的机会。你要是敢要我,我这条命,以后就是你灯里的油。”
陈默盯着他看了两秒,在他名字后头画了个圈。
“去后勤领灯。今天起,你是封缝一队的队长。”
林九那只独眼红了一下,没多说一个字,起身,端端正正敬了个只剩下手的军礼,转身大步出去了。
走到门口,他忽然停住,回过头来。
“陈先生。”
“嗯?”
“仓库那七年,我没白看。我把团里所有的旧封缝记录翻了三遍,哪道缝在什么时辰最弱、哪个印在什么水流下最稳,我全记在脑子里了。”
“记了多少?”
“三千多条。”
陈默挑了挑眉。
“行。回头把你那三千多条整理出来,给苏晓当基础数据。”
“苏晓是谁?”
“一会儿你就知道了。一个跑不动八百米的小姑娘。”
林九满脸疑惑地走了。
第二个进来的,是个戴着厚厚眼镜、看着文弱得风一吹就倒的年轻女人,怀里抱着个笔记本电脑,紧张得直冒汗。
她不是被雪藏的那一类,是新筛的苗子。档案上写着:某水声工程研究所工程师,苏晓。
“我、我没练过武。”她一坐下就先认怂,“我连八百米都跑不下来。可我能听懂海沟里的声音。”
陈默来了点兴致:“怎么个听懂法?”
苏晓把电脑打开,调出一段波形。
“十七天前那组规律脉冲,和现在这段长杂波,所有人都当成电报。可我研究了一晚上,发现它不是语言,是……图纸。”
会议室里一静。
“你们看。”苏晓的手指在键盘上飞快地敲,把那段乱七八糟的杂波拆成一层层,重新排列,屏幕上渐渐浮现出一个不断旋转、由无数线条构成的复杂立体结构,“它在描述一个空间。门的位置、厚度、能承受的外力、推开它需要在哪些节点同时施加多大的能量……它把怎么开这扇门,明明白白地广播了出来。”
“不是求援。”陈默的瞳孔微微一缩。
“对,不只是求援。”苏晓推了推眼镜,眼睛发亮,紧张也顾不上了,“它根本不在乎谁听见。它在向所有有能力开门的势力公开招标。谁能看懂这份图纸、谁能凑齐开门的条件,它就承诺门那边的东西。这是一份……发给全世界的,请柬。”
陈默后背沁出一层细汗。
他原本以为,对面那家信托基金、那些外国船,是被某个幕后黑手操纵着催门。现在看来,比这更被动。
门里那位根本没靠任何人。它把开门的法子往海里一广播,自有无数听得懂、有贪念的势力,像闻到血的鲨鱼一样扑上来,争先恐后地替它开门。
难怪封海封不住所有的手。利令智昏,总有人赌命。
“你能反推么?”陈默问。
“反推关门的节点?”苏晓愣了一下,随即猛地明白过来,呼吸都急促了,“能!既然它把开门的图纸广播出来了,那我把它倒过来,就能算出门的每一个受力点。理论上……理论上我们可以不用跟它硬耗,只要在它推门的瞬间,在对应的节点上同时反向施压,就能把门……”
“焊死。”陈默替她说完。
会议室里,连老周都屏住了呼吸。
陈默看着这个跑不动八百米、却能听懂海的女人,忽然笑了。他在她名字后头重重画了个圈,又加了两个字:首席。
“苏工,从现在起,你不用跑八百米了。我给你配最好的设备、最全的权限、一队人专门听你调遣。五十一个钟头之内,我要你把关门的图纸给我算出来。”
“五十一个钟头?”苏晓脸色白了白,“我、我尽力……”
“不是尽力。”陈默看着她,“是必须。门那边想公开招标开门,我们就给它递一份封门的标书。你是写标书的那个人。”
苏晓深吸了一口气,攥紧了手里的电脑。
“行。我写。”
接下来的整整一天一夜,陈默面了一百多号人。
有像林九这样憋着一口气、随时肯把命填进缝里的伤兵悍卒。有像苏晓这样在专业上偏执到不通人情、却能在自己领域里看穿本质的技术怪才。有懂七国语言、专门跟各国船队扯皮的外交老兵。有能在海上闭着眼摸洋流的老渔民。
甚至还有两个是从那家信托基金策反过来、对对面套路门儿清的华裔雇员。
陈默挑人,从来不看履历好不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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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就看一样东西——这个人心里头那盏灯亮不亮,是为自己亮,还是为别人亮。
为自己亮的,本事再大他也不要。海边上那艘被灭了灯的打捞船、那个被对面利用了一辈子的空壳公司,已经给了他最深刻的教训。一个“为自己点灯”的人握了权、懂了门,迟早会为了价钱把门卖了。
可为别人亮的,哪怕只是个跑不动八百米的工程师、一个少了条胳膊的残废老兵,他都敢把后背交出去。
一天一夜下来,传灯堂的人手从不到三十,扩充到了一百二。
人多了,规矩也得立。
第三天清晨,陈默把这一百二十号人,连同周铁那五个老兵、陈守义,全都集合到了码头那片最大的空地上。
晨雾没散,南边海面上那道青光在雾里幽幽地亮着,像一只半睁的眼。
陈默站在一个摞起来的集装箱顶上,脚下是一百多双眼睛。
他没讲什么保家卫国的大道理,只说了三条规矩。
“第一,这片海、这道门,从今往后归传灯堂管。门里出来的东西,我们挡。想偷偷开门的人,不管他是哪国人、什么来头、给多少钱,我们抓。这是命,也是饭碗。认的留下,不认的现在就可以走,我发路费。”
底下没人动。
“第二,进了传灯堂,就把你们从前那些山头、派系、为自己打算的小算盘,都给我收起来。我不管你们以前是哪个团的、哪个国家回来的、犯过什么事。在这儿,你们只有一个名字——守灯人。谁的灯是为别人亮的,我护他一世。谁敢把灯点歪了、为了价钱往门那边伸手——”
陈默顿了顿,声音冷下来。
“我亲手灭他的灯。谁求情都没用。”
“第三。”
他抬起手,指向南边那道青光。
“都给我睁大眼睛,看清楚我们要对付的是什么。不是一条船,不是一家公司,是门那边一整个想要进来的世界。”
晨雾里,少年的声音不大,却清清楚楚地砸在每个人心上。
“它们有兵,有城,有比我们多活了不知道多少年的东西。我们凭什么挡?就凭这扇门在我们家门口,门后头是我们的爹娘、老婆、孩子。就凭它们想进来,得先问问我们手里这盏灯,答不答应。”
集装箱下,一百二十多号人鸦雀无声。
少了条胳膊的林九,第一个“咚”地把右拳砸在了自己空着的左胸口。紧接着是周铁和他那四个老兵,是那个跑不动八百米却听懂了海的女工程师,是老渔民、外交老兵、华裔雇员。
一百多只拳头,一只接一只,重重地砸在各自的心口上。
没有人喊口号。
可那一片沉默里,有一种东西被点着了。
陈默站在高处,看着脚下这片刚刚聚到一盏灯底下的、参差不齐却眼神一致的人,缓缓吐出一口气。
散会之后,各队领了任务分头去忙。
林九去了仓库,翻他那三千多条旧记录。苏晓带着两个助手钻进了临时搭起来的声呐分析室,开始反推关门的节点。周铁和他那四个老兵被编进了海上巡逻队,负责盯着光带外围那些不死心的船。
老周拿着平板跑过来,脸色有点古怪。
“木哥,赵大柱问了个问题。”
“什么问题?”
“他问,咱们这个守灯人,算不算公务员?有没有五险一金?”
陈默正在喝水,差点呛着。
“他怎么想起问这个?”
“他说他退伍之后社保断了三年,现在好不容易有了正经单位,想问问能不能给补上。”
陈默放下水杯,认真想了想。
“你告诉他——五险一金有。但得先把命保住,命没了,一金也领不着。”
“还有。”
“还有?”
“孙栓问,食堂什么时候开?他说不能天天吃泡面,嘴里淡出鸟来了。”
陈默扭头看老周:“咱有食堂吗?”
“没有。以前就一个烧开水的炉子。”
“那就搭一个。找两个会做饭的,先把伙食搞起来。一百多号人,总不能天天吃泡面。”
“经费呢?”
“郑老给。他不给,我就给他打电话,说守灯人集体要求改善伙食,不改善就罢工。”
老周嘿嘿笑着记下了。
当天下午,码头上支起了两口大锅,临时食堂开张。掌勺的是从巴国那边策反过来的一个华裔雇员,据他自己说以前在老家开过饭馆,做的一手好红烧肉。
赵大柱端着碗排在队伍第一个,闻着味儿差点没哭出来。
“三个月了,头一回吃上正经饭。”
孙栓在后面推他:“快点打,别堵着。”
陈默坐在集装箱屋门口,端着一碗红烧肉盖饭,看着码头上热火朝天的场面,心里那根弦松了松。
门还在五十一个钟头之外等着。
但至少,他背后这帮人,开始像一支队伍了。
他扒了口饭,掏出手机给郑老发了条消息。
“郑老,食堂开了。红烧肉不错。您什么时候来尝尝?”
郑老秒回:“等我退休。”
“您什么时候退休?”
“等你把门焊死之后。”
陈默笑了笑,把手机揣兜里,继续扒饭。
远处海面上,那道青白的光还在不紧不慢地亮着。
他看了一眼,低头又扒了口饭。
“慢点亮。”他嚼着红烧肉,含含糊糊地说,“我这儿还没吃完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