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走正门。
沿着那雕花立柱的侧边,一节节地从三楼爬了下来,安居脚踏实地落在草坪上的时候,整个人都懵懵地。
夜里的铜把手冰凉冰凉,他收回手紧握成拳抵在唇边,瞪着那铜把手,这一次的臆想求证猝不及防,他没有办法说服自己这只是巧合——
脑海中关于这座大宅的画面开始一帧一帧地闪现。
那个他总是看不见脸的白衬衫少年再次出现在他的眼前,背朝着他走在他身前一步的地方,一手牵着金毛大狗一手拖着他,带他穿梭过这栋大宅里辗转纠结的小道,告诉他哪些地方是监视的死角区域,告诉他如何在不惊动安保系统的情况下自由出入。
他跟着那不知是臆想还是记忆的少年往前不住脚地奔走着,真的就躲过了安保人员,悄无声息地再次回到了宋家的祖宅区。
宋家祖屋建于这座半山大院的中心位置,外围众星捧月般围建着几栋首尾相连的独立院落,一起组成了主住宅区域,郁苏的住处在北,而苏明娟所在的那白色院落则邻接着郁苏的住处靠东。
所谓独立院落其实并没有成片的院墙阻隔,这里的建筑与建筑之间,隔着各种植物树丛与林立的拱形门、白石立柱与攀爬其上修剪地隐约透光的藤蔓花卉。
矮矮的路灯只到膝盖处,照明因为低矮而显现出格外的静谧,安居呼吸始终有些急促,一路奔走不断累积的熟悉感让他茫然、无所适从,他觉得自己验证了什么,又意识到自己依旧一无所知,记忆里的因果由来依旧抓不着看不清。
混乱的精神状态在奔走中稍微沉淀了下来,不明就里的慌张也稍稍缓和,直到跑来了郁苏的住处前,安居才停下了步子。
他只手抵着砰砰失序的心口,太过于清楚自己此时想要见到的人,并不是那个他熟悉的小姑娘,而是那个他不太熟悉的监护人先生。
他想找到那个人,然后……然后要做什么呢?
想问他……
安居眯起眼睛迷茫了片刻,紧接着一个不讲理的问题便油然生了出来——
你凭什么不认识我?
这样的想法第一次清楚地在他的意识里生成。
紧接着他便觉着自己的神经像是被沸腾的热油浇了一遍,战栗的感觉类似于疼痛,他开始觉得不甘心,缺失的记忆却道不明那种不甘心从何而来,他便懵懂着觉得委屈,不明就里的慌张也重新笼罩住他。
他迈开脚步再次快步跑了起来,像是出逃的囚犯,企图逃离身后的未知追兵与心底的无端情绪,仿佛要挤破脑袋的压迫感冲地他脑袋疼,他沿着墙角与灌木胡乱走着,跌跌撞撞,却好巧不巧,再次来到了苏明娟所在的那白色院落前……
“宝宝还没放假吗?”
“还没。”
“那他什么时候才回来啊,都快冬天了呢。”
“今年他不回来了,说大一要过一年北方的冬天……要看雪。”
院外的桂花树丛里隐约听见了人声。
一男一女,两个人浅浅地对话在夜里隔着些微距离也还算清晰,原本无头苍蝇般乱撞的安居在听见那声音之后猛地就收敛了呼吸,摸着矮种桂花的枝叶,轻手轻脚地朝那声音走去。
两人就坐在相隔不远的一个凉亭里。
女人一身长长的蓝色毛衫,漆黑的头发直顺过腰,她抱膝坐在凉亭的长椅上,肩上被披着一件黑色的男士西装。
白色衬衫的男士则坐在她身边,深夜闲暇也身姿端方,只是腿上不太搭调地趴着一只橘色的狸花猫,安居在隔着几米的地方悄无声息地停下脚步,透过花枝缝隙看向那人,只见背着凉亭的灯光斜过柱子落在那人身上,从安居的角度看过去,那人的脸一半昏沉柔和一半明暗深刻,斯文俊秀的模样他见过不多却印象极深,正是宋居安。
亭子内,两人的对话还在继续。
苏明娟声音有些感慨的说道,“是啊,裕城一直都不会下雪呢。”
宋居安闻言,摇了摇头:“其实,也下过一场。”
他轻声提起,似乎想说些什么。
可苏明娟好似没有听见,只接着道:“所以宝宝小时候一到冬天就要我带他去北方,我很多次都答应他要带他去玩的,但每到临行前的时候又总有事情耽搁,放他鸽子呢……”
她虽然是在和宋居安聊天,但就和许多精神病患者一样,说起话来的时候,更像是自言自语,而非沟通,此时她因为找到了自己记忆的一个切入点,便很快陷入了曾经的世界开始自说自话,把对话的宋居安丢在了一边,回忆让她的语气都变得轻快,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少女似的抱着自己,絮絮叨叨地从她家宝宝想看北方的大雪说起了过往的许多许多……
安居在她的叙述中,明白了她口中的宝宝指的便是金裕翡丽的那个苏糖,也明白了宋居安所说的“要看雪”,是句谎话。
他挨着桂树边的花台悄悄坐了下来,侧靠着树干歪着身子看着凉亭里的那两个人。
宋居安接下来的时间里始终安安静静,苏明娟自顾自的说着话像忘了他一般,他也没再提起什么裕城的雪,没再出过声打断苏明娟的絮叨,只沉默着倾听着,轻缓地拂着腿上的橘猫,一下一下地点着头,好似真的在那些疯言疯语里,认真的陷入了苏明娟所描绘的回忆。
——他看起来有些寂寞,被隔绝在了一个疯子的世界之外。
安居看着此刻的宋居安,止不住地有了这样地感触。
而这想法在脑海中浮现的同时,他短瞬间便感同身受般开始觉得难受,他皱了皱眉头往树下缩了缩身子,轻轻地收起双腿,抱起膝盖把自己进一步藏进了花台内黑乎乎的树影里。
身下的枝叶被他的动作牵动发出了嘎吱声响,他吓了一跳没敢再动,抬头朝凉亭看去,亭子里的两人都没有察觉他的存在,只有那橘猫竖了竖耳朵,弓起身伸了个懒腰,跳下宋居安的腿,朝着他的方向走了过来。
安居有些紧张,那猫走近他之后却没有出声,只安静地绕着他转了转,最后跳上了花台,挨着他的腿边蹲了下来。
安居迟疑了片刻,伸出手顺着那猫轻轻撸了撸,摸到猫尾巴的时候,发现了那猫咪尾部中段部分被按上了一个精巧的环,环后带着一截短短的流苏,竟是没有后半截的猫尾的。
安居惊讶着顿住动作——那猫咪却明显是断尾多年,早不在意那些细节,只被安居撸了一下,就认识很久似的,安稳闲适地打起了呼噜。
那自来熟的姿态让安居放下心来,他歪过脑袋靠着树干,听着那凉亭里只有苏明娟一个人在说话的“聊天”,忽然就不想再看宋居安仿若隐身黑暗般的沉默无言,他撸着猫抬起头,瞅着天空中似有若无的星辰,精神松懈下来、慢慢地就打起了盹。
他不知不觉闭上眼睛,朦胧中,仿若时空斗转,星辰夜幕之下他已经换了一个身处之地——
那个白色衬衫的少年再次出现在他的身边,而他似乎正躺在一个宽阔而低矮的砖石墙上,耳边逐渐清晰起由远及近的海浪声,海风从身侧吹来平拂过全身,梦里的他眯缝着眼睛犯着懒。
少年则坐在他旁边,脚下趴着一只金毛犬,在他眯缝着眼睛看着星辰假寐的时候,那少年慢慢靠了过来,双手支在他身侧,遮住了一半的天幕,低下脑袋正正地望着他——那少年似乎以为他睡着了,慢慢俯低脑袋靠近他、再靠近他,温热的气息从唇角到眉心、从眉心到眼睑,迟疑的少年就像是面对大鱼不知道从哪下口的猫,始终没有真的碰触到他,而那呼吸拂过汗毛的微麻感,却让安居的心跳失了序……
梦里梦外的安居心绪开始重叠、共情,像是第一次碰触到“友情”的临界点,他惊慌失措地睁开眼睛——
而睁开眼睛的时候,梦境里的场景却再次转换。
眨眼间他所处的位置已经变成了一个温暖的卧室,是清晨,窗外一夜积雪泛着铺天盖地的白,他趴在窗边看着雪,有脚步声从身后传来、有人靠近他,双手环过他的肩膀把下巴抵在了他的肩窝上,静谧无声里是一种习以为常的亲昵撒娇,意识里他清楚的知道那人是他的恋人,梦里的他也笑着回头,而身后的人侧过脑袋,挨着唇角亲了他一下。
早安……
早安啊小先生,你还不回裕城可以的吗?
等你一起。
可我和姥姥说了今年不回去的。
我陪你。
梦里的安居抬眼想要看清那人的样子,早起的青年穿着舒适宽松的家居服,修长的脖子上有着一块红色的印记,初看以为是吻痕,再一眼安居却觉瞧出了那是一个红色的月牙形胎记……
梦里梦外的意识相连,恍惚间安居记起了自己的另一个梦境,另一个梦境里,他曾在宋居安的脖子上,看见过一模一样的一个胎记——
他满心惊愕,抬头想要看清那个“恋人”的模样,视线抬起时,凌乱的梦境却又一次转换。
这一次再次回到了夜晚,梦里的景象像是电影的一段细节近景,看不清全部画面,他所能知晓的仅是贴近周身的五感——
他正抱着一个人,双手从咯吱窝下穿过托住了那人的肩膀,他往后退、抱着那人一起仰倒,摔进了沙发里,视野上仰,一楼露台顶棚的玻璃透着夜幕星辰,沙发上有个软乎乎的东西被他俩惊到,喵地一声串了开去,玻璃门被惊慌失措的大喵咚的一声撞开,院子里的桂花香味飘了进来,他在沙发上调整了下姿势,勾着身上那人的肩膀躬身贴近,那人一身白色的衬衫动作间被扯乱,领结耷拉着要掉不掉,领口半敞,他抬起脑袋,咬上那半敞的领子……
耳边还是朦胧而不知主宾的声音:
阿暖,我想你了……
嗯,我知道。
我想抱抱你了。
好啊安居先生。
这个梦境的场景安居并不陌生,从去到翡夜那晚开始,这几天他常常会做起这个梦,一个关于他和“阿暖”的梦。
那是个不折不扣的春梦,梦里的两人耳鬓厮磨、拥抱亲吻抵死缠绵,对于安居来说,相比于大多凌乱模糊的梦,这个春梦显得过于真实,从空气花香到彼此皮肤碰触的压感与温度、心跳与呼吸交错的起伏频率……安居不记得所有却可以清楚感知到梦中的自己对另一个人的浓重情感,实际上,这段时间以来,也正是这个梦境的反复出现,让安居意识到了他和“阿暖”的关系,是亲密恋人——
只是这一次,同样的这个梦里,他所看见的细节有了些许变化——梦里的安居抬起头贴近那人的颈项,张口咬上那人半开的领口,朦胧光线下那人的衣领被扯开,而那白皙颈项上,再一次出现了那个红色的月牙形胎记!
怎么会?
阿暖为什么会有宋居安的胎记?
他梦中的这个亲密恋人究竟是谁——
醒醒。
肩膀上突然传来轻微的晃动,打断了安居混乱的思绪,他抬起头缓缓睁开眼睛,眼前的场景再次回到了桂花树下,宋居安一只手抱着那橘猫,一只手推着他的肩膀,正弯腰低头看着他,这一次宋居安的模样清晰到不可错辩。
安居愣愣地看着宋居安的脸,朦朦胧胧地想着这似乎是看的最清楚的一次梦境了,他摇了摇头,视线从宋居安的脸下移到衣领,身体直觉般地伸出手,搭上宋居安的脖子,借力起身一点贴了过去——
宋居安几乎是下意识就要推开他,动作却在安居张口咬住他的领结一侧时僵硬了刹那——
那一丝不苟的衣领随着安居的咬扯散了大半,隐约露出的颈侧皮肤上,再次出现了那么一个红色胎记来。
“阿暖?”
他困惑着问出了这一声,而紧接着,宋居安便像是被烙铁烫到了手似的一把推开了安居,他怀中的橘猫受到惊吓,喵的一声跳到了花台上避难。
安居原本是坐在花台上的,宋居安这一推用力很大,一把把他甩了下去,因为毫无防备,他这一摔就一头磕在了花台的棱角上。
安居吃痛皱眉,慢慢爬起身的时候,视线掠过不远处此时已经空无一人的凉亭,才逐渐意识到现在的一切,似乎不是在做梦了。
他反应过来刚刚自己趁着迷糊做了什么,耳朵迅速地臊红,思绪却也随之沸腾了起来——
如果是现实的话,那么他刚刚真的在宋居安的脖子上看见那个胎记了?那个他梦见过的胎记也是真的存在的……
所以,你凭什么一幅不认识我的样子。
这样的想法很快让安居从神游状态中醒了过来,他转过身靠了过来,孩子似的一把揪住了宋居安的衣袖,近距离地直视着他,抬手再次探向那胎记处,复杂的委屈感夹着愤怒一起涌上心间:“我梦见这个胎记了,一模一样的……为什么你要装作不认识我?”
宋居安在先前刹那的僵硬后已经恢复了过来,只不过此时的神态却不似往常的淡漠,他微仰着下巴,居高临下地睨着安居,听了安居的质问后表情一点点冷硬,视线像是结了冰一般,回了一个字:“滚。”
儒雅的先生被踩到了尾巴,在深夜里暴露了藏匿的戾气。
他侧过一步嫌恶地避开安居的碰触,弯腰捞起那花台上歪着脑袋看戏的断尾橘猫,沉沉的声音带着暗藏的狠厉,他警告道:“别再出现在我面前……再敢提他,郁景年也保不了你。”
“你说谁?”
安居听不明白,听他提起郁景年只觉得慌张,“郁景年?他为什么要保我?我不认识他……”
翡夜前看见郁景年的时候他的脑海中一闪而过许多零碎画面,印象中,他曾被郁景年和另一个女人一起锁在一个房间内,他不确定那些是不是真的记忆,却直觉地警惕起毕驰和那样的一个郁景年有所关联——
而此时听宋居安再次提起郁景年,他心底的警戒便进一步地绷紧,他眯起眼睛怔怔地看着眼前坚持说不认识他的宋居安,隐约有了种荒唐的猜测:他身边这群初见时看似都不认识他的人,毕驰、郁景年、宋居安……是不是全部都在演戏?为什么?目的是什么?
这样的一个想法很快就击溃了安居的心理防线,没有记忆的苍白无力像是缠缚全身的粘稠蛛丝,他狠狠皱眉,切实地有了种身处黑暗危机四伏的恐慌感。
宋居安却不再回应他,抱起橘猫,背着他转身便要离开。
安居看着他离开的背影,身体痉挛般抖了一下,脑袋忽然就炸了一般的疼了起来,幻听幻视汹涌地席卷而来,这一次他被脑海中的画面抓住,陡然间身临其境地陷落进一个歌舞人声的喧嚣场所——
他看见觥筹交错、听见莺声燕语,舞台边水池中哗哗的喷泉落雨般洒落,宋居安一身精致装束与周遭糜烂的人群格格不入,他隔着水幕站在池子的对岸,同样淡漠疏离的表情,同样拒人于千里之外,同样背着他转身走远,离开的脚步毅然决然……
你回来……
“你给我站住!”
他似乎喊出了声又似乎没有,耳边只隐约听见自己声嘶力竭的嘶吼声,他却没办法追上去——舞台上有人抱住了他,四处伸出的手缠着他的四肢与身体,水舞台的湿气浓重,空气湿漉漉地让人窒息,那些指腹滑过沾水皮肤的触感,更是透过神经末梢被无限放大,让他觉得无比恶心。
不要碰我……
“放开我——”
“你疯够了没有!”
肚子上忽然挨了狠狠的一拳,安居吃痛回神,脑海中那些缠住他的画面碎镜般裂开,他恍如梦魇初醒,瞪着眼前的人愣了好一会儿,才认出这个绞住他四肢不让他动弹的人,却是李肃。
他慢了半拍地朝先前宋居安所在的方向看去,已经只能透过花枝看见宋居安淡漠走远的背影。
他什么时候已经走地那么远了呢?安居想着,心底就空落落的发慌,他使劲摇了摇头,隐约意识到自己的脑子再一次地出了毛病。
挨了一拳的肚子痉挛着狠狠地疼了起来,他佝偻起腰背,眼泪忽然就掉了下来。
“喂,我说有这么疼吗。”
不知何时出现的李肃,正神色怪异的看着他,“你刚刚……那是魇住了吗?你是不是……”
他欲言又止,安居收回视线对视上他古里古怪的打量,只片刻就回避着垂下眼睫,抹了抹脸飞快摇头。
李肃嗯了一声也没再多言,推了他一把,直接道:“算了那是你的事,总之今晚,你必须去休息了。”
随后,李肃揪着他回到了那栋外围建筑。
安居再一次被送进三楼的住处。
这一次李肃跟着进了门,他绕着房间打量了一圈像是在思索什么,又盯着安居直瞧,安居因为今晚种种心乱如麻,被他那般打量着只觉得更加烦躁,下意识就退避到了窗台边上。
那回避的动作让李肃微眯起眼睛,他了然挑眉,随后就喊了人进来,直接吩咐道:“拉下防盗网,把这屋的窗子都锁起来吧。”
安居因为这句吩咐狠狠皱眉,心底的警戒疯狂拉红,他猛地抬头质问李肃,“为什么?你们要做什么?”
然而李肃只回道:“安先生先前是怎么离开的,自己心里应该也明白……总之今晚您就好好休息,这边绝对可以保证你的安全。”
说罢也不顾安居上前阻拦他的动作,转身就快步离开了房间,他带上房门,门外又传来一声简短的吩咐:“今晚你们轮值的时候,多注意这边。”
安居追到门边时就听见了这句话,心底泛起了层层恐慌,忍不住猜测起门外是不是正站着几个凶神恶煞的打手,脑海中也很快浮现出许多混乱画面。
他抬手轻轻敲了敲房门,又被自个儿弄出的那咚咚声吓到,耳朵耳鸣着嗡地就是一声——而在那一下耳鸣之后,房门外的声音就渐渐变了调,门外开始变得吵闹,他开始听见很多杂乱的声音,像是来了很多人,叫骂笑闹吵成一团。
外面怎么了?他后退了好几步,脑海里被抽空了一般陷入了短暂的空白,然后新一轮的恐慌回笼,兜头罩下笼罩了他的全部心神,他慢慢退到了墙边,蹲下身抱住肩膀……
耳边,门外的声音越来越嘈杂,随后他甚至听见了砰砰地跺门声,他惊慌地抬起头看向房门,就见那紧锁的房门被人从外边拉开,有几个人拿着绳索再一次走进了房间,并朝他走了过来。
安居想要呼喊求救却突然发不出任何声音,他往后退,退无可退,窗子被锁了起来,怎么都打不开……
拿着绳索的人走了过来,他们抓住了他,把他按在地上,捆起了他的手脚,又把绳子拴在了窗框把手上,有人在他的胳膊上扎了一针,不知名的注射液体,他发不出声音,哑然地奋力挣扎,用脚踢碎了窗户,玻璃散落一地,他滚在玻璃上却不觉得疼,还挣扎着抓住玻璃一寸寸地割起绳子,手腕的皮肤被片片划破,血流下来落在地上,昏暗的房间、满屋子的血腥味——
忽然,有个用绳子捆住他的人再次朝他走了过来,并蹲下身轻柔地抱住了他……抱住了他?安居还来不及从惊慌中回神,温热的眼泪随即就猝不及防地落在了他的肩膀上,他错愕抬头,就见那人的样子在他抬头时寸寸变化,变成了一个长发过腰的漂亮女人。
那张爱哭的脸有些熟悉。安居想着,却记不起来她是谁。
墙角传来幼童压抑的哭泣声打断了本就混乱的思维,他扭头去看,入眼的画面是一个小女孩躲在窗帘后捂着眼睛在哭……
是谁?为什么小孩子会在他的房间里?他惊疑又困惑,然后就看见那小姑娘慢慢放下手,露出的那张脸,赫然竟是郁苏——
安居猛然睁开眼睛——
客房还是那个静默的客房,墙壁上亮着柔和的壁灯,落在窗前地上照出了他懵懵未明的表情,他迷起眼睛观察起周遭,缓了几分钟才一下子坐直了身体,他慌忙着抬起双手靠近壁灯,扒拉起手臂的皮肤,但一寸寸地去找也没找到任何伤口,他一时间不能理解,又歪着脑袋盯着自己的手腕看,那里的皮肤也完好的没有一丝伤痕。
他站起身环顾四周,又小心地走到门边,试探着开门,那门应声而开,根本没有被锁住的痕迹,门外走廊上更是空空如也,不见一人。
他挨着门框颓然地滑坐在地。
已经明白了过来,刚刚,他是做了一个梦。
他长长地舒出一口气,又慢慢皱起眉头,靠在门边看着空无一人的走廊,忽然就迷惑了起来——究竟,他是第二次被送进这栋建筑之后又做了梦,还是说,今晚他压根不曾离开过这里呢?
他的夜晚开始混乱。
梦境与现实的界限因为混乱的思维被模糊,他已经不能确定,那个梦中的月牙胎记,他是真的看见了,或只是梦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