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好像是话里有话。
方珹眸中一抹精光闪过，态度依旧恭敬，谦和道：“您当年也是身居高位，是朝中一品，却礼贤下士，对我们这些寒门学子格外礼待。”
“如今，您虽然已经告老还乡，依旧是老大人，而且还是我的恩师，尊敬您，是应该的。”
方珹说话的时候，脸上并没有太多的神情变化，似乎每一句话都发自真心。
到底是在仕途混迹久了，现在的方珹，早已没了少年时候的鲁莽冲动，变得内敛隐忍，说话办事，都滴水不漏。
顾麟目含审视的看了他一眼，没有再多说什么，端起面前的酒杯轻抿了一口。
见老师喝了酒，方珹也仰头，将自己杯子里的酒一饮而尽。
然后方珹又端起酒壶，将顾麟的酒杯满上。
“你如今在京城，混的还不错吧？”
看着重新倒满的酒杯，顾麟突然询问道。
方珹动作微微一顿，片刻后，恢复正常。
他将酒壶重新放在桌子上，依旧谦和道：“得天子庇佑，才有机会在朝廷效力。”
闻言，顾麟突然轻笑一下，意味不明。
沉默片刻，他道：“为人臣子，自然要为朝廷效力，咱们年轻的时候努力读书，不就是为了将来有机会进入庙堂之中，为国家效力吗？”
方珹微微低头，态度恭敬：“老师的教诲，学生一直铭记于心，不敢忘怀。”
“那你是否还记得，我当初教你，要平等对待每一个年轻门生，不管家世如何，纵使是寒门之子，也应该公平礼待？”
顾麟再次朝着方珹询问道。
方珹诚恳回答，道：“老师的话，学生一直都记着，无论达官显贵，无论高低贵贱，学生对待自己的每一个门生，都是一碗水端平。”
“这样看来，你现在门下的学生，应该已经不少了？”顾麟的眼眸微微一亮，似乎有精明的暗光闪过。
方珹依旧谦和，“和老师比起来，还差得远呢！”
“老师您桃李满天下，如今与我同朝为官的大人们中，有很多都是您以前的学生。”
酒色微染，方珹的脸色依旧一片平静，波澜不惊。
这种情绪内敛的样子，简直和方沐霖一模一样，难怪他们是亲生父子。
不仅是容貌，脾气秉性，也基本上很相似。
“你不用跟我戴高帽子，我自己有多少学生，我心里清楚的很。”
顾麟说着，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轻抿了一口，再次抬眸看向方珹，继续询问：“这次学子们大考，你的学生里，应该有不少榜上有名的吧？”
方珹谦逊，“也不算特别多，总有几个比较争气的。”
说着，他也抬眸看了顾麟一样，似乎客套的说：“老师的书院里，应该也有不少榜上有名的学子们吧？”
闻声，顾麟莫名哼笑了一声。
他来来回回说了这么多话，就是为了把话题引到这件事儿上来。
“我的学生们怎么能比得上你的学生？”
顾麟话里有话，语调也变得古怪起来。
“老师这是何意？”方珹为人精明，自然察觉到了不对劲儿，不觉询问。
从一开始和顾麟说话，方珹就能感觉出来老师的不对劲儿。
他此次突然来到京城，仿佛是带着气来的，与其说是为了找故人叙旧，不如说是来兴师问罪的。
但是方珹的心里却有些懵然，完全不知道自己究竟哪里得罪了顾老师？
顾麟也没有再绕弯子，直接开口，道：“你还记得沐霖吗？”
闻声，方珹猛地一愣，原本波澜不惊的脸上，终于有了明显的情绪变化。
平静的眼眸也开始不受控的闪烁起来。
沐霖，方沐霖......
他的亲生儿子，他怎么能不记得？
方珹的眼眸中似乎闪过了一丝不容易被察觉的哀伤之色，很快被掩饰下去，他微微垂眼，没有人能看清他眸中神色。
他压抑着自己真实的情绪，嗓音更加低沉，“记得。”
极为简短的一声回应。
他似乎永远都是这样，在关于方沐霖的事情上，总是习惯性的寡言少语，甚至缄口不言。
顾麟道：“那孩子命苦，自小不能在自己的亲生爹娘身边长大，好不容易在我们那边，投靠了方孝鸿和霍丽君夫妇，才逐渐感受到了家人父母带来的温暖，那孩子自小乖巧懂事。”
“我按照你的嘱咐，将那孩子收为了自己的学生，也是真心疼惜他，想要培养他成才。”
“那孩子也确实聪明，四书五经什么的，基本上都已经掌握了，而且那孩子也十分勤奋，在鹿麒书院一直都是出类拔萃，拔尖儿的存在。”
“不是我跟你夸大其词，若是那孩子好好培养，将来也能成为一名状元，说不定走上仕途之后，能超越你这位亲生父亲，掩盖你的风华。”
顾麟就是喜欢方沐霖，觉得方沐霖比方珹更加踏实温和，是一个值得培养的孩子。
听到顾麟的称赞，方珹却依旧一片淡然，好像无动于衷。
仿佛方沐霖将来成长为一个什么样的人，都与他无关。
他这个亲生父亲，有时候似乎比毫无牵连的路人都要冷漠。
“能够被您赏识，是他的荣幸。”方珹淡声回应，十分应付。
顾麟忍不住冷哼一声，道：“能够有他这样的儿子，也是你的荣幸！”
方珹沉默了一下，没有说话。
他对方沐霖的记忆，依旧停留在那孩子小时候。
自从他被迫离开京都之后，方珹就没有再见过他。
现在方沐霖变成什么样子了？他都不清楚，似乎也没有任何兴趣知道。
毕竟，除了方沐霖之外，他还有其他的儿子。
他们也都很优秀。
只不过，不知为何，方珹总感觉自己心脏的某一处，空落落的，仿佛缺失了什么极为重要的东西。
“沐霖那孩子，一直都很听话懂事，但是最近却遭遇了人生的一大挫折。”
沉默了一下，顾麟轻叹了一口气，再次开口。
听到这话，方珹终于有了反应，抬眸看向顾麟，忍不住的问：“他遇到了什么挫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