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安然与隐忧中,缓缓淌过。
自从“通济渠”之事后,皇帝对江安的喜爱,几乎到了人尽皆知、毫不掩饰的地步。
隔三差五的赏赐流水似的送进摄政王府,从文房四宝到珍奇古玩,甚至连江安随口提了一句想看岭南的荔枝树,皇帝都命人费尽周折,将一株正当年的果树,连根带土地,从千里之外移栽到了王府的暖房里。
满朝文武看在眼里,心中各有计较。
有人说,这是皇恩浩荡,摄政王府圣眷正浓,一时无两。
也有人说,君心难测,如此恩宠,捧得越高,将来便摔得越重。
江月凝每日看着那些堆积如山的赏赐,心中那根弦,便越绷越紧。
这日午后,她正与江安在暖房里,看着那株新来的荔枝树。
江安踮着脚,好奇地摸着树干上粗糙的纹理,仰头问,“娘亲,皇上伯伯为什么对我这么好?”
“因为安安聪明,皇上喜欢聪明的孩子。”江月凝蹲下身,帮儿子理了理衣领。
“可是太傅说,无功不受禄。”江安的小眉头又皱了起来,“我没有做什么,皇上送我这么多东西,我心里不安。”
江月凝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撞了一下。
她的儿子,才七岁,却已经懂得了“不安”的滋味。
正不知该如何回答,管家王伯快步走了进来,神色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王爷,王妃,宫里来人了,说是……说是陛下又下了恩旨。”
又来了。
江月凝心中‘咯噔’一下,牵着江安的手,快步回到正厅。
来宣旨的,依旧是皇帝的心腹太监,只是这次,他脸上的笑容,似乎比往日更深了几分。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
“摄政王世子江安,天资颖悟,慧根夙成,朕心甚慰。为彰其才,固我朝基,特封江安为‘安乐侯’,食邑两千户,赐封地于朔州。钦此。”
朔州。
当这两个字从内侍尖细的嗓子里念出来时,江月凝只觉得眼前一黑,几乎要站立不稳。
朔州,地处西北,与北境蛮族接壤,正是当年裴砚声浴血奋战之地。
那里是边防要塞,常年战事不断,民风彪悍。
将一个七岁的孩子,封在那样的地方,这哪里是赏赐?
这分明,就是一道金光闪闪的催命符!
“臣妇……接旨。”
她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干涩而沙哑。
送走了宣旨的内侍,江月凝拿着那卷沉甸甸的圣旨,只觉得它烫手得像一块烙铁。
“娘亲,你怎么了?”江安察觉到母亲的不对劲,担忧地拉了拉她的衣袖。
江月凝回过神,勉强扯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没事,安安,娘亲没事。”
她将儿子紧紧地搂在怀里,那小小的、温暖的身躯,是她此刻唯一的慰藉。
裴砚声从宫里回来时,看到的,便是这样一副景象。
江月凝坐在厅中,怀里抱着早已睡熟的江安,面前的桌上,放着那卷刺目的明黄圣旨。
她没有哭,甚至没有半分表情,只是安静地坐着,像一尊了无生气的玉像。
裴砚声的心,瞬间沉到了谷底。
“阿凝。”他走过去,在她身边坐下,伸手想去碰那圣旨。
“裴砚声,”江月凝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得可怕,“又是一道恩旨。”
“这京城的恩典,怎么都像是淬了毒的蜜糖?”
裴砚声的手一僵,他看着她,喉咙干涩,“阿凝,我……”
“他不是在赏赐安安。”江月凝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是深不见底的寒意与嘲讽,“他是在将安安,绑上他那辆摇摇欲坠的战车。”
“朔州是什么地方,你比我清楚。他把安安封在那里,就是告诉天下人,摄政王的儿子,从今天起,就是镇守国门的质子!”
“他这是在试探你,看你这把为他打下江山的剑,还愿不愿意,再为他,流血牺牲。”
裴砚声沉默了。
因为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对。
“我不会让安安去的。”良久,他才涩声开口,声音里是斩钉截铁的决绝。
“怎么不去?”江月凝冷笑一声,“抗旨吗?摄政王殿下,你今日敢抗旨,明日,这满朝文武的唾沫,就能把我们王府给淹了。”
“他们会说,你拥兵自重,不敬君上,连年仅七岁的儿子,都要留在京城,是为了挟制天子,图谋不轨!”
她看得太透彻了。
这道圣旨,就是一个死局。
接,是把儿子送入虎口。不接,是把自己送上断头台。
“那你想我怎么做?”裴砚声看着她,眼底满是痛色。
“我不知道。”江月凝摇了摇头,脸上终于露出一丝疲惫与脆弱,“我只知道,我不能再失去他了。”
裴砚声伸出手,将她和儿子一同,紧紧地拥入怀中。
“不会的。”他将脸埋在她的发间,声音沙哑,“阿凝,相信我。我不会让任何人,再从我身边,夺走你们。”
第二天,裴砚声独自一人进了宫。
御书房里,皇帝正临摹着一幅前朝的名家字帖,见到他来,笑着搁下笔。
“你来了。朕昨日下的旨意,安安可还喜欢?”
“陛下厚爱,臣与犬子,感激涕零。”裴砚声躬身行礼,语气平静。
“只是犬子年幼,才学疏浅,骤得高位,怕是德不配位,有负圣恩。”
“哎,摄政王谦虚了。”皇帝走下来,亲手扶起他,“安安的才华,朕与满朝文武,有目共睹。朕封他为侯,是惜才,也是为我朝,立下一根未来的栋梁。”
“陛下圣明。”裴砚声顺着他的话说下去,“只是,臣昨日回家,犬子却与臣说,他心中有愧。”
“哦?”皇帝挑了挑眉,来了兴致,“他有何愧?”
“他说,他受陛下天恩,却无以为报。朔州封地,远在千里之外,他去了,便不能时时在陛下面前尽孝,为陛下分忧了。”
裴砚声抬起头,直视着皇帝的眼睛,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他还说,他那点微末的拨云见日之才,或许,留在京城,留在陛下面前,能比在朔州屯兵牧马,更有用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