安然的日子,终究是偷来的。
朔州封侯的风波,看似平息,却像一根无形的针,深深扎进了摄政王府每个人的心里。
江安快八岁那年的冬天,来得特别早,也特别冷。
一场风寒,突如其来。
起初,谁也没在意。
宫里最好的太医,府里最精贵的药材,流水似的送进凝霜院。
可江安的病,却不见丝毫好转。
他整日昏睡,偶尔醒来,也是烧得满脸通红,小嘴干裂,说不出话。
昔日那个神采奕奕,能与朝臣论辩的小小少年,如今虚弱地躺在床上,像一株被霜打了的、脆弱的幼苗。
“王妃,您去歇会儿吧,您都三天三夜没合眼了。”王伯看着形容枯槁的江月凝,满眼都是心疼。
江月凝像是没听到,只是用棉签蘸了水,一遍又一遍地,湿润着儿子干裂的嘴唇。
裴砚声从外面进来,带来了满身的寒气。
他看着床上的儿子,和床边几乎要心碎的妻子,眼底是深不见底的疲惫与痛色。
“张院使怎么说?”他问,声音沙哑。
“还是那句话,积劳成疾,心血耗损,又逢外邪入侵,病来如山倒。”江月凝的声音,平静得没有一丝波澜,“都是些没用的话。”
这病,太蹊了。
宫里所有的太医会诊了数次,都束手无策。各种珍稀药材用下去,如石沉大海。
“不会的,安安不会有事的。”
裴砚声握住她冰凉的手,想要给她一点力量,却发现自己的手,也在微微颤抖。
就在所有人都快要绝望的时候,裴砚声的一个暗卫,从江湖上寻来了一位奇人。
那人不住庙宇,不住道观,只住在京郊一处破败的茅屋里,自称“守拙人”。
裴砚声将那人请进了府。
那是个须发皆白的老者,衣衫褴褛,看起来与路边的乞丐无异。
可他一进屋,那双浑浊的眼睛落在江安身上时,却陡然射出两道精光。
他没有把脉,只是绕着床走了三圈,最后长叹一声:“慧极必伤,情深不寿。这孩子,不是病,是命。”
“大师,此话何解?”江月凝的心,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这孩子的命格,太硬,也太清透了。”老者摇了摇头,“他看得太明白,想得太深远。七岁之龄,已有经天纬地之才。可这凡人的身躯,又如何能承载得住这神佛的智慧?他的心神,快要把他的身子给烧干了。”
江月凝的身子晃了晃,几乎要站立不稳。
“那……可有解法?”裴砚声沉声问。
“解铃还须系铃人。”老者看了他一眼,“他是你的儿子,命格里,也带着你的影子。他有将相之才,亦有封侯之命。这条路,他躲不过。”
“只是……”老者话锋一转,目光变得悠远,“君心难测,天道无常。如今的圣上,或许还能容他,爱他。可十年后,二十年后呢?帝王多疑,是千古不变的道理。待他君权稳固,或是待他老了,这把太过锋利的剑,便会成为他眼中的钉,肉中的刺。”
这番话,与裴砚声和江月凝心中最深的隐忧,不谋而合。
“我不要他封侯拜相!我只要他活着!”江月凝终于崩溃,泪水决堤,“大师,我求求你,救救他!我带他走,我们去江南,去一个没人认识我们的地方,种田,读书,过最平凡的日子!”
“夫人,晚了。”老者摇了摇头,“从他被封为安乐侯的那一刻起,你们就走不了了。”
“他是麒麟之才,被放在了朝堂这个斗兽场里。你们若强行带他离开,便是畏罪潜逃,是心中有鬼。到时候,天下之大,再无你们的容身之处。”
裴砚声扶着江月凝,脸色苍白如纸。
他何尝不想。找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家三口,安稳度日。
可他不能。
他是摄政王,他的身后,是整个裴家,是无数双盯着他的眼睛。
他退无可退。
“那到底该怎么办?”江月凝的声音里,是全然的绝望。
老者沉默了片刻,才缓缓开口:“既然躲不过,那便入局吧。”
他看着床上昏睡的江安,一字一句地说道:“让他去做他该做的事。为官,为将,都随他。只是,你们要记住,只做十年。”
“十年?”
“对,十年。”老者点了点头,“用十年时间,让他把这满腹的才华,这天定的命数,都还给这天下,还给这朝堂。十年之后,功成身退,远走高飞。到那时,他身上的光芒散尽,回归凡人,方能保一世平安。”
“这孩子的命火,是借来的。十年,便是极限。再多,便会油尽灯枯,回天乏术。”
说完,老者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小的、黑色的药丸,递给裴砚声。
“让他服下,三日后,自会醒来。”
做完这一切,老者便转身离去,任凭裴砚声如何许以重金,都再不回头。
卧房里,只剩下夫妻二人,和那一句句重如千钧的谶言。
“十年……”江月凝喃喃自语,泪水早已流干,眼中只剩下死寂般的平静。
“裴砚声,你听到了吗?我们的儿子,只有十年。”
裴砚声将她紧紧地拥入怀中,这个在朝堂上翻云覆雨、说一不二的男人,此刻的声音,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我听到了。”
他抱着她,像是抱着世间最后的珍宝。
“阿凝,对不起。是我,把他带到了这条路上。”
“这不是你的错。”江月凝靠在他的胸口,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是他的命。”
良久,她从他怀里抬起头,那双清亮的眸子里,是褪去了所有脆弱后的决绝。
“好,那就十年。”
“我们陪他,走完这十年。”
“十年之后,无论是江南水乡,还是塞外漠北,我们带他走。天涯海角,再不回头。”
“好。”裴砚声低头,吻上她冰凉的唇,将那颗黑色的药丸,连同彼此的誓言,一同渡了过去。
三日后,江安醒了。
烧退了,人也精神了。仿佛那一场差点要了他性命的大病,只是一场虚无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