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8章 韶华非昨(1 / 1)

这日清晨,江月凝坐在梳妆台前,铜镜里映出一张依旧清丽温婉的脸,只是眼角,似乎多了一丝极淡的细纹。

她伸出指尖,轻轻抚过,动作微微一顿。

她今年,是不是要四十了?那么忙,都让她忘了数年岁。

裴砚声早已过了不惑之年,都开始留起了胡子。

时光,原来真的在他们身上,留下了痕迹。

“在想什么?”

裴砚声不知何时走了进来,从身后环住她,拿过她手中的乌木梳,替她梳理着一头如云的青丝。

“没什么,”江月凝看着镜中相拥的两人,轻声道,“只是在想,我们都老了。”

“老了不好吗?”裴砚声低头,在她耳边落下一个轻吻,声音含笑,“与你一起白头,是我年少时便许下的心愿。如今,总算是一步步在实现了。”

他如今说起这些情话来,愈发自然。

江月凝听着,心底泛起一阵暖意,那点因岁月流逝而起的怅惘,也悄然散去。

“油嘴滑舌,梅园都打理好了吗?”她嘴上嗔怪着,却还是惦记着事情。

去年,裴砚声不知从哪里寻来了许多珍稀的梅树,在王府后院辟了一片梅园。

冬日里,红梅、白梅、绿萼一同盛放,暗香浮动,成了她最爱去的地方。

“差不多了,今年梅花会更漂亮,我打算让人移一些去城外的庄子,有山有水,比王府大多了。”

江月凝点头,忽然说:“我从前总觉得,梅花香自苦寒来,说的是梅花坚韧,不畏霜雪。”

她的院子一直叫凝霜院,就是类比梅花。

江月凝轻声感慨。

“那现在呢?”

裴砚声牵着她在院子里走动,二人一同去了梅园。

“现在觉得,或许它说的,不是梅花本身。”江月凝的目光,落在远处的梅树上,“而是人的那份,在绝境中,依旧不肯放弃的希望。”

就像他们的安安。

江安在文渊阁如鱼得水。他不再是那个需要父母时刻提心吊胆护着的孩子,而是已经长成了一个清隽挺拔的小少年。

他眉眼间褪去了幼时的稚气,多了几分沉静,行事越发沉稳老练,在朝中,竟也渐渐有了自己的人脉和声望。

“王爷,王妃,”管家王伯踏雪而来,步履匆匆,“宫里传话,陛下请安乐侯即刻入宫议事。”

江月凝的心,猛地一紧。

“可知是为何事?”裴砚声的脸色也沉了下去。

“听说是为了南州水患。户部和工部为了赈灾款项的事,在朝上吵得不可开交,谁也拿不出个章程。不知怎的,陛下就想起了小侯爷。”

江安去得很快,回来得,却很晚。

他回来时,已是深夜。

“安安!”江月凝连忙迎上去,将一碗热腾腾的姜汤塞进他手里。

“娘亲,我没事。”江安接过姜汤,一饮而尽,脸上虽有疲色,眼神却依旧清亮。

“陛下留我商议南州水患的对策。我连夜拟了八条方略,呈给了陛下。”他从怀里掏出一份折子,递给裴砚声,“这是我留的底稿,请父亲过目。”

裴砚声接过,展开一看,目光瞬间变得凝重。

这份方略,从调拨粮草、安抚流民,到以工代赈、修堤筑坝,再到引商入局、恢复生产,条条清晰,环环相扣,竟是比朝中那些老臣思虑得还要周全。

尤其是最后一条“引商入局”,他建议朝廷出让部分盐引和矿税,吸引江南富商出资,与朝廷一同赈灾。

此举既解了国库之急,又将商人的利益与朝廷捆绑,可谓一箭双雕。

这哪里是一个几岁小少年能想出来的。

“这些,都是你自己想的?”裴砚声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

“是。”江安点了点头,“文渊阁的藏书里,有前朝治理水患的诸多案例。我只是将那些法子,拿来用了而已。”

他说得轻描淡写,可裴砚声和江月凝都知道,这背后,是他付出了多少不为人知的心血。

“做得好。”裴砚声合上折子,看着眼前的儿子,心中是无尽的骄傲,和更深的担忧。

木秀于林,风必摧之。

他的儿子,已经优秀到,连他这个做父亲的,都开始感到心惊。

第二天,皇帝的圣旨便到了。

江安所呈的八条方略,被全盘采纳,皇帝龙心大悦,下旨成立南州赈灾司,命安乐侯江安为总司,全权负责此次赈灾事宜。

并赐“如朕亲临”金牌一面,可调动三品以下所有官员。

旨意一出,满朝哗然。

让一个几岁的少年,去总领如此大事,这在朝廷,是闻所未闻的。

“这哪里是赏赐?这分明是把他架在火上烤!”送走传旨太监,江月凝的声音都在发抖。

南州水情复杂,官场更是盘根错节。安安这一去,若是办好了,功劳是皇帝的;若是办砸了,便是他安乐侯无能,届时,所有的罪责,都要他一人来担。

“他这是在试探,也是在敲打。”裴砚声的脸色,冷得像冰,“他怕了。他怕安安的声望,再这么涨下去,会盖过他那几个平庸的儿子。”

“那我去找他!我不许安安去!”江月凝豁然起身。

“来不及了。”江安从内室走了出来,神色是与年龄不符的平静,“娘亲,圣旨已下,君无戏言。”

“安安……”

“娘亲。”江安走到她面前,牵起她的手,目光坚定,“我不会失败的,去一定会成功。”

他回头,看向裴砚声,“父亲,儿子想去。”

裴砚声看着他,仿佛看到了许多年前,那个初上战场,一无所知的自己。

良久,他点了点头,沉声道,“好。”

“我让王府所有的暗卫,都跟着你。谁敢不听号令,先斩后奏。”

“我再给你一道我的手令。”裴砚声从书案上,拿起自己的摄政王大印,盖在一张空白的信笺上,“南州守将陈将军,是我旧部。若遇地方官员阳奉阴违,可凭此令,调动驻军。”

“此去南州,山高水远,万事小心。”他重重地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将所有的担忧与不舍,都压进了这沉沉的一句话里。

“儿子明白。”江安对着父母,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父亲,母亲,等我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