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章 “负尽深恩唯此恨,死生师友两难(1 / 1)

驻交趾国大使馆门口,清晨七点。

阳光已经完全升起,洒在这座饱经一夜动荡的城市上。

远处的废墟还在冒着白烟,但这条街道却异常安静。仿佛昨夜那场惊天动地的火雨,只是一场遥远的梦。

李老和花阴并肩站在使馆门口。

一个灰布长衫,须发皆白,面容慈祥。

一个身着便装,腰佩双刀,面色苍白。

一老一少,相对而立。

李老看着眼前这个少年。

看着他苍白的脸,看着他眼底那一抹洗不去的疲惫,看着他腰间那两柄刀——

一柄是他赠的唐刀,一柄是从通明协会据点缴获的武士刀。

沉默了片刻。

李老开口了。

他的声音很轻,很温和。

“小花。”

这是他第二次这样叫他。

“走到今天这步,你……心甘情愿吗?”

花阴抬起头。

他看着李老。

双眼中此刻没有疯狂,没有血色,只有一种深深的、复杂的平静。

他没有立刻回答。

而是缓缓抬起头,看向天空。

看向那轮刚刚升起的太阳。

阳光刺眼。

刺得他眼睛有些发酸。

他眯了眯眼。

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轻,很慢。

“其实是不太情愿的。”

李老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

花阴继续道:

“但是……”

“负尽深恩唯此恨,死生师友两难全。”

他顿了顿。

“我……总得选一边吧。”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涩意。

李老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花阴收回目光,低下头。

“先生,其实我此生所求,唯有六个字而已。”

“不求人,不负人。”

“少年时,为了一口活命的热汤饭。”

“花阴曾求遍旁人,受尽人情冷暖。”

“只愿此生,不再求人。”

他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昨夜握着刀,追着凝核境杀穿了半个河内。

那双手,曾经在幽城,亲手斩下过好友的头颅。

“也想此生不再负人。”

“但是一路走来,却总在负人。”

“母亲不要我了。”

他的声音很平静,平静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先负了父亲对我的期望。”

他顿了顿。

“再负了庆无言的真心相待。”

他的声音微微一顿。

“如今……”

他抬起头,看向李老。

那双苍白的眼睛里,此刻有泪光在闪烁。

“又负了先生你的授业指路之恩。”

李老看着他,目光里满是心疼。

“小花……”

花阴摇了摇头。

他深吸一口气,继续说下去:

“我原本的想法很简单——努力修炼,掌握力量,掌握自己的命运。”

他看着天空。

“现在不一样了。”

他转过头,看向李老。

那双眼睛里,此刻燃烧着一种前所未有的决心。

“我现在只有一个想法。”

他一字一句道:

“我、花阴!此、生、必、杀、心理医生!”

那声音不大。

但那恨意却像一把刀,狠狠插进骨子里。

李老沉默地看着他。

花阴的声音缓了下来。

“但我还是觉得很对不起你。”

他低下头。

“我选择了另一个老人。”

“只因为他说,他能让我成为最锋利的一把刀——先生,这样我就能报仇了。”

他抬起头。

“他还说,我是能结束一个时代的人。”

“现在,我想成为那个人了。”

他的声音里,第一次带上了一丝疲惫。

“我想结束这个随时充满了危险和死亡的时代。”

他看着李老。

那双眼睛里,泪水终于滑落。

“其实……”

他的声音很轻。

“我一点也不喜欢这个世界。”

晨风吹过。

带着远处的焦糊味,带着一丝凉意。

花阴忽然跪了下来。

双膝触地。

在李老面前。

他俯下身。

咚。咚。咚。

三个头。

磕得很用力。

额头触地,发出沉闷的声响。

磕完头,他抬起头。

脸上的泪痕还在,但他的眼睛,比之前更加清明。

“先生啊。”

他的声音沙哑。

“您的恩情,请容我稍后再报吧。”

李老看着他。

看了很久很久。

然后——

他俯下身,伸出手。

将花阴扶了起来。

他的动作很慢,很稳,像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扶起他之后,他没有松开手。

而是抬起另一只手。

轻轻擦去花阴脸上的眼泪。

那动作,像父亲在安抚自己的孩子。

“好孩子。”

他的声音很轻。

“不。”

他顿了顿。

他松开手,后退一步。

看着花阴。

那双苍老的眼睛里,此刻满是欣慰、心疼,还有一种深深的祝福。

他开口了。

声音庄重而清晰。

“白蝶专员。”

不再是“小花”。

是“白蝶专员”。

花阴的睫毛轻轻颤了一下。

李嗣源看着他。

一字一句道:

“李嗣源祝你——此生,得偿所愿,武道昌隆!”

花阴站在原地。

他看着眼前这个老人。

这个从幽城开始,就一路在暗中护着他、教着他、陪着他的老人。

这个在他最迷茫的时候,给他指路的人。

这个在他最疯狂的时候,轻轻一点就让他恢复清明的人。

他深吸一口气。

然后——

他双手抱拳。

深深一躬。

“先生。”

他的声音很稳。

“这是花阴的泪。”

他直起身。

看着李老。

那双眼睛里,此刻已经没有泪光。

只有一种平静的决绝。

“但白蝶,从今以后,不会有泪了。”

李老看着他。

看着这个少年。

看着他从幽城那个迷茫的、自我否定的少年,一步步走到今天。

看着他终于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哪怕那个选择,不是自己希望的路。

他笑了。

那笑容里,有欣慰,有不舍,有心疼。

还有一丝骄傲。

“好。”

他轻声说。

“好。”

他转过身。

朝街道的另一头走去。

没有回头。

花阴站在原地,看着那个灰布长衫的背影渐行渐远。

看着他消失在晨光里。

消失在街道尽头。

他站在原地,很久很久。

晨风拂过他的脸。

带着一丝凉意。

他忽然想起刚才磕头时,额头触地的感觉。

硬的,凉的。

像某种界限。

他伸出手,轻轻按了按腰间的唐刀。

那冰冷的触感,让他平静下来。

他抬起头,看向天空。

太阳很亮。

刺得人眼睛疼。

但他没有躲。

他只是看着。

然后——

他迈步。

走进大使馆的大门。

身后,街道空旷。

身前,新的路等着他。

从今天起。

没有花阴。

只有白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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远处,街角。

李老停下脚步。

他回过头,看向大使馆的方向。

那个少年的身影,已经消失在门内。

他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轻轻叹了口气。

“小花啊……”

他喃喃道。

“愿你真的能得偿所愿。”

他转过身。

继续往前走。

步伐依旧沉稳。

只是背影,似乎比来时佝偻了一些。

晨光洒在他身上。

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渐行渐远。

直至消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