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怀里的烫手山芋(1 / 1)

天色已经彻底暗了下去。

塞外官道上,风雪大得能把人活活吞进去。

狂风卷着大团大团的雪片,狠狠砸在摇晃的车厢木板上。

老旧的车轴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木板连接处的缝隙里,不断有冰冷的雪末子挤进来。

沈四郎靠在车厢最里侧的角落里。

身体随着车厢的晃动,止不住地往下滑。

他的脑袋重重磕在窗棂上,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

没醒。

他已经彻底陷入了重度昏迷。

那张总是温和笑着的脸,此刻惨白得没有一丝活人的气色。

皮肉底下透着一股灰败的阴冷。

喉咙处那道三寸长的血痕,边缘的皮肉外翻着。

还在往外渗着暗红色的血珠。

血水顺着脖颈的纹理流进衣领,把里衣洇出一大片湿冷的暗红。

车厢里太冷了,流出来的血没多久就结成了冰红色的血痂。

硬邦邦地贴在皮肤上。

他的呼吸极轻。

每一次吸气,都带着浑浊的血泡音。

像是有粗砂砾在喉管里干涩地摩擦。

右脚踝肿得发亮。

紫红色的淤血已经顺着脚背,死死蔓延到了小腿肚。

把原本宽松的裤腿撑得紧绷绷的。

那只脚歪斜在一个极其诡异的角度。

完全失去了原本的形状。

哪怕是在深度昏迷中,马车的每一次颠簸牵动伤腿,他的眉头都会死死拧在一起。

额头上渗出细密的冷汗。

汗水刚一冒头,就被顺着门缝灌进来的寒风冻成了冰碴子。

挂在眉毛上。

他的右手无力地搭在膝盖上。

手指正在不规则地痉挛。

食指和中指时不时向掌心蜷缩,抽搐的幅度很大。

根本无法握紧任何东西。

这是神识透支加上极度虚弱留下的残忍后遗症。

怀里那个装有军机密函的皮袋,边缘被割破了一个角。

硬邦邦地硌在他的内衣口袋里。

珞宝坐在他旁边。

小身子随着车厢的晃荡,努力用短小的双腿撑住木板,保持着平衡。

她没有出声。

两只小手紧紧拽着那张粗糙的麻布毯子。

毯子边缘有些发硬,带着一股子陈年的霉味。

她用力扯过来,往四叔的下巴处掖了又掖。

车厢里没有炭盆,冷得像个冰窖。

珞宝觉得脚趾头被冻得发麻,脚指甲在鞋底抠了抠。

又往毯子底下缩了缩。

她低头看着四叔的脸。

她能清楚地看见,四叔身上那些代表生机的白光,正在一点点涣散。

变得极其微弱。

取而代之的,是丝丝缕缕从伤口处爬出来的黑气。

那是死气。

四叔太累了,伤得太重了。

珞宝伸出小手,想去碰碰那条渗血的脖颈。

小手停在半空,没敢落下去。

她怕自己没轻没重,牵扯了那翻卷的皮肉。

体内那点可怜的灵气,早就为了压制毒气和风雪耗得干干净净。

现在连挤出一滴最普通的灵泉水都费劲。

经脉里空荡荡的,泛着一丝丝抽痛。

她只能把自己的两只小手用力搓热。

虚虚地贴在四叔的额头上。

隔着一点点距离,想把那点微末的活人热气渡过去。

“四叔,不怕。”

她小声嘟囔了一句。

声音小得像蚊子叫。

很快就被车外的风雪咆哮声吞没。

风雪中,突然混入了一阵凌乱的马蹄声。

声音是从后方来的。

很急。

马蹄铁重重砸在冻硬的积雪上,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每一声都砸得极其吃力。

珞宝竖起耳朵。

这马蹄声不对劲。

不是那种训练有素的轻骑,步点极其杂乱。

带着一种强弩之末的踉跄和沉重。

她趴到车窗边,用小手把被风吹得邦硬的帘子掀起一条缝。

冷风夹着冰硬的雪粒子,瞬间刮在她的脸上。

刺骨的疼。

她眯起眼睛往后看。

灰蒙蒙的雪幕里,冲出来一匹黑马。

马背上伏着一个高大却佝偻的身影。

沈丰。

他整个人几乎是趴在马脖子上的。

那身御赐的从二品麒麟服,早就看不出原本的威风。

布料被撕扯得破破烂烂。

左半边身子,被暗黑色的血浆糊了个严实。

左肩的贯穿伤,因为刚才强行翻身上马和一路的颠簸,已经彻底崩裂。

血水顺着衣袖往下淌。

滴在马镫上。

又随着马蹄的起落,甩进雪地里。

左臂软绵绵地垂在身侧。

随着马匹的奔跑,像一截枯木般来回晃荡。

完全使不上一点力气。

他只靠右手死死攥着缰绳。

手背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虎口的厚茧被勒出了一道深深的血槽。

马匹已经跑到了极限,嘴里喷出大团大团的白气。

沈丰的脸色比地上的雪还要白。

嘴唇干裂起皮,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迹。

他的视线已经开始发黑。

脑子里有一阵阵的钝痛在撕扯。

极度的疲惫和失血,让他连坐直身子的力气都没有了。

但他不能倒。

怀里那个硬邦邦的东西,带着一股子阴冷的寒意,死死贴着他的胸口。

那块金印。

那是能把沈家满门抄斩的催命符,也是能让沈家权倾朝野的登天梯。

他必须在被关卡拦下之前,把这东西交出去。

交给那个唯一能藏住它的人。

黑马终于追上了马车。

两匹马并排在官道上疾驰。

沈丰咬着牙,喉咙里发出一声压抑的闷哼。

他松开缰绳,沾满干涸血迹的右手猛地探出。

一把掀开了马车的侧帘。

冷风瞬间倒灌进车厢。

沈丰看到了缩在角落里的沈四郎。

那张毫无生气的脸,让他的眼角狠狠抽搐了一下。

“老四……”

他张了张嘴,声音沙哑得辨不出本来的音色。

沈四郎没有回应。

连眼皮都没有动一下。

沈丰的目光往下挪,落在珞宝那张被冻得发红的小脸上。

他喘着粗气,右手颤抖着伸进内衣最深处的口袋。

指尖触碰到那块冰冷的金属。

三两重的金子,此刻在他的手里,沉得仿佛压着一座山。

他用力把它掏了出来。

那是一枚刻着北松皇室图腾的金印。

边缘的纹路极其繁复。

沈丰隔着车窗,把金印递了过去。

金印的底座撞击在窗棂上,发出一声沉闷的金石碰撞声。

“宝儿……”

沈丰语速极快。

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四叔昏了,这东西……你收进那个‘地方’。”

他死死盯着珞宝的眼睛。

“绝不能让外人瞧见。”

“这是咱全家的命!”

这不是托付。

这是交代后事。

沈丰的眼神里透着一股狠戾的决绝。

如果他今天死在这条官道上,只要这块金印在珞宝手里,沈家就还有翻盘的筹码。

他看着雪地,脑子里突然闪过早上出门前灶台上那碗没喝完的棒子面粥。

不知道冻成冰坨子没有。

这破念头只停留了一瞬,就被伤口的剧痛撕碎。

珞宝伸出两只小手,费力地接住了那块重物。

金印落入掌心的那一刻,一股极度阴冷的紫气瞬间顺着她的指尖往上窜。

这金印上的龙气在哀鸣。

三爹这是杀了个皇亲国戚?

她没有惊慌。

眼神中透出一种看透因果的冰冷。

四叔的呼吸越来越弱了,得赶紧找个地方给他换药。

但这关卡……

她迅速将金印塞入红斗篷内侧的暗袋里。

那是奶奶专门给她缝的夹层。

刚一塞进去,那股紫气就试图穿透布料散发出来。

珞宝咬紧牙关,强行调动体内最后一点沉寂的灵气。

死死压制住那股足以招来杀身之祸的紫金气息。

金印在暗袋里发出微弱的嗡鸣声,只有她能听见。

就在这时,前方的风雪中,突然亮起了一排昏黄的光晕。

那是火把的光。

光晕在狂风中剧烈摇晃,拉扯出长长的影子。

伴随而来的,是密集的金属撞击声。

铁甲摩擦,兵器交击。

三十名披甲士兵横枪拦路,堵死了官道的前方。

北境第一哨卡。

领头的将领骑着一匹高头大马,勒马停在车前。

马蹄刨地,发出沉重刺耳的刮擦声。

距离马车仅剩不到两百米。

那将领穿着一身玄色铠甲,头盔下的眼睛里透着一股阴冷的算计。

沈丰认得那身甲胄的制式。

刘家远亲。

刘家在北境军中安插的钉子。

沈丰右手死死勒住缰绳,强行将黑马停住。

身躯因剧痛在马背上微微晃动。

但他没有倒下。

他强行挺直脊梁,把马匹横拉半步,死死挡在马车门前。

左肩的鲜血大滴大滴地砸在雪地上。

砸出一个个刺眼的红坑。

他没有拔刀。

左臂已经彻底废了,右手需要稳住马匹。

但他那双眼睛,透着一种不计后果的威慑。

那是老将临死前准备拉人垫背的狠戾。

将领驱马上前,甲胄摩擦的刺耳声逼近。

他手中的长枪斜指着马车底盘。

“沈提督。”

将领开口了,语气中带着一丝针对沈家的戏谑。

“听闻沈家村刚出了命案,顺天府正满城拿人。”

他居高临下地看着沈丰那身破烂的麒麟服。

“您这伤……怕是解释不清楚吧?”

“下车!”

这不是例行盘查。

这是借着官衣的皮,行灭门的实。

沈丰没有动。

他的右手在马鞍上抠出了一道血痕。

指甲缝里塞满了皮革的碎屑。

他冷笑了一声,喉咙里带着浓重的血泡音。

他在等。

等对方先动手,只要对方敢越界,他就算用牙咬,也要咬断对方的脖子。

马车内。

珞宝端坐在角落里。

耳边是四叔微弱的梦呓。

“大柱叔……针……”

沈四郎在昏迷中,手指还在自己的胸口虚点,试图自救,却根本使不上力。

珞宝感知到了车外那股针对沈家的恶意。

她悄悄从空间摸出一枚隐息符。

捏在指尖。

如果那守将敢掀开帘子,她会立刻把符贴在金印上。

哪怕动用禁忌灵力,她也不会让这些人碰到四叔一片衣角。

空气中弥漫着肃杀的金属味和沈丰身上的血腥味。

风雪越来越急。

珞宝伸手接过沈丰递来的重物,将其塞进红斗篷的夹层里,与此同时,一队士兵拦住了马车的去路,冰冷的枪尖直指车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