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9章 刘木兰(1 / 1)

第19章刘木兰(第1/2页)

当日晚间,迟迟没有等到准话的吕雉又去了宣室殿。

“刘季,你摸着良心说,你让盈儿去淮南,到底是去打英布,还是去送死?你打了一辈子仗,你不知道英布是什么人?你把盈儿送过去,你是嫌他命太长,好给你心尖上的如意腾地方吗?”

刘邦的声音炸开了,像被踩了尾巴的老虎:

“你放什么屁!朕的儿子朕能害他?朕是给他机会让他去历练——”

“历练?”吕雉的声音拔高了,“淮南是历练的地方吗?英布是历练的对手吗?你十五岁的时候在干什么?在沛县当地痞!你让盈儿去替你打英布,你自己怎么不去?”

“朕去!朕去行了吧!”刘邦的声音里带着一种被逼到墙角的绝望,

“儿子靠不住,老子自己去!!!”

殿里安静了一瞬。然后是摔门的声音。

吕雉从殿里出来的时候,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三日后,刘邦在朝堂上宣布,他御驾亲征,讨伐英布。群臣跪了一地,没有人敢说一个“不”字。

七日后,大军出征。

长安城北,灞桥。

秋风吹得旗帜猎猎作响,数万大军列队在官道两侧,甲胄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刘邦骑在马上,披着玄色的战袍,花白的头发被风掀起来,露出他那张被岁月和战火刻满沟壑的脸。

他看着前方的路,没有回头。他没有让刘盈来送行,也没有让吕雉来。

他一个人骑着马走在队伍最前面,身后是灌婴、樊哙、周勃,以及数万颗不知道还能不能回来的人头。

刘姁穿了一身小兵的甲胄,沉甸甸地压在肩上。铁锤用布裹了,绑在背上,外面罩了一件破旧的披风,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

她的脸用泥抹花了一半,头发塞进盔里,低着头,跟在樊哙的部曲后面。

走了数日,愣是没人发现。

第七天,她才露了馅。

露馅也不是因为她的伪装出了问题,是因为她饿得实在受不了了,趁着夜里扎营,摸到火头军的营帐里偷了两个炊饼。

火头军发现炊饼少了,以为是闹了耗子。可耗子不会掀开笼屉还盖回去,火头军把这事报了上去。

右眼皮一直跳个不停的樊哙连夜查营,大手掀开帐帘,看见他的高元公主正蹲在地上,一手一个炊饼,腮帮子鼓得像只仓鼠。

樊哙沉默了很久。“宝珠。”他说。

刘姁咽下嘴里的炊饼,抬头看着他,没有慌,没有躲。“师傅。”

“你怎么在这?”

“跟来的。”

“谁让你跟来的?”

“我自己。”

樊哙又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叹了口气,转身出去了。

樊哙没有告发她。

直到第十天,灌婴也发现了。

说来也是刘姁该着。

灌婴的马受了惊,差点把刘姁踢飞。灌婴勒住马,低头看着那个被马蹄掀翻在地的小兵,刚想骂人,忽然觉得这张脸有点眼熟。

他盯着看了三秒钟,脸色变了。

“清河?”

刘姁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没事人一样地说了一句:“颍阴侯早。”

灌婴的脸扭曲了一下,拔腿就走。

他找到樊哙的时候,樊哙正蹲在营帐后面喝粥,双手捧着碗,一口一口喝得专心致志,头都没抬。

“老樊。”灌婴翻身下马。

“嗯。”樊哙没抬头。

“清河公主在队伍里。”

“知道。”

灌婴等了等,没等到下文。“……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前两天。”

“前两天你就知道了,你不报?”

樊哙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报了拦得住吗?”

灌婴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什么也没说出来。他盯着樊哙那张毫无表情的脸看了三秒钟,一甩袖子,走了。

他找到周勃的时候,周勃正在磨刀。一把环首刀架在两条腿中间,磨石一下一下地蹭着刀刃,发出刺耳的声响。

“周将军。”

“嗯。”周勃没停手。

“清河的事,你听说了吗?”

“刚听说了。”周勃继续磨刀。

“怎么办?”

“什么怎么办?”

“报不报陛下?”

周勃停了手,抬头看着灌婴,表情认真得像在思考什么军国大事。沉默了片刻,他说了一句:

“我管不了,你去问陛下。”

灌婴的脸抽了一下。“你怎么不去问?”

“你比我大。”周勃道。

灌婴差点没被噎死,“……你官比我大。”

周勃想了想,觉得这话有道理,低下头继续磨刀。“那我为上官,现在令你前去告知陛下实情。”

灌婴深吸一口气,和这些狗玩意儿一起干事真是夭寿啊——

他转身走了。身后传来磨刀的声音,一下一下的,像在嘲笑他。

灌婴磨磨唧唧地去找了刘邦。

刘邦听完,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让她来。”

刘姁被带到刘邦面前的时候,刘邦正坐在一块大石头上啃干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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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头发比出征前好像又白了一些,鬓角全白了,像是这十天的路比十年还老。

他看见刘姁穿着一身不太合身的甲胄,脸上糊着泥,头发乱得像鸡窝,背上背着两坨用布裹着的东西——那双破锤。

“气死老子到底对你有什么好处?”刘邦说。

刘姁没有说话。

“老子打了半辈子的仗,什么阵仗没见过。”刘邦放下干粮,看着她,

“老子见过敌军诈降、见过粮草被烧、见过大将临阵倒戈——老子就是没见过,一个小女娘女扮男装混进大军的!!!”

“今天你就见到了……”,刘姁撇了撇嘴道。

刘邦:“……”

深吸一口气,刘邦咬牙道:

“你阿母知道吗?”

“不知道。”

“你阿兄知道吗?”

“不知道。”

“你阿姊知道吗?”

“不知道。”

刘邦深吸一口气。“合着就老子一个人知道?”

“师傅知道。”刘姁说,“颍阴侯也知道。周勃将军也知道。”

刘邦的脸色黑了一瞬。“他们都知道了,就老子最后知道?”

刘姁低下头,不说话了。

刘邦站起来,挥了挥手。“来人,把她给朕送回去。”

两个亲卫上前,伸手去抓刘姁的胳膊。刘姁没动,任由他们抓住。亲卫往后拽——没拽动。再拽——还是没拽动。

刘姁站在原地,像一棵扎了根的树,纹丝不动。亲卫的脸色变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使足了吃奶的劲儿往后拽。

刘姁轻轻一抖肩膀,两个亲卫同时松了手,往后退了好几步,差点一屁股坐在地上。

刘邦愣了一下。

“你——”

“阿翁。”刘姁抬起头,看着刘邦的眼睛,

“你送我回去没用。你前脚送我走,后脚我就追上来。你就算是打断我的腿,我爬也爬到你跟前儿来。”

刘邦张了张嘴。

刘姁没有给他说话的机会。她把背上裹着布的锤取下来,放在地上,然后单膝跪下去。

“阿翁,阿母不想让阿兄上战场,那是因为阿兄是储君,是太子。他没了,想来我和阿姊、阿母、舅舅一家都落不着什么好下场。但我不是。我跟你去杀英布。”

刘邦没有说话。

“刘家和吕家的种不怕死。”刘姁的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皆从肺腑而出。

“如果我马革裹尸,为国而死我与有荣焉。如果我立下战功,也不枉父母养我一场。”

“闭嘴。”刘邦的声音哑了。

刘姁当然没有闭嘴。

“阿翁,我不是来送死的。我是来帮你打仗,你知道的,你的女儿有那个能力,若是运气好些,立下战功不是难事。”

秋风从旷野上刮过来,卷起沙土,打在甲胄上发出细碎的声响。

刘邦站在那里,低着头,看着跪在地上的女儿。泥巴糊着的脸上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干干净净的,像两团火。

“你——你——”刘邦的声音开始发抖。

跟过来的樊哙站在远处,看着这边,没有说话。灌婴也看着,周勃也看着。所有人都看着。

刘邦深吸一口气,仰头看着天,像是要把什么东西咽回去。

“无知小儿,”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沙哑得不像话,“比你阿母都倔。也比老子倔……”

刘姁抬起头,看着他。

刘邦闭眼,指着刘姁的手一颤一颤的。

“你非要跟着?”

“非要跟着。”

“你死了怎么办?”

“不会死。”

“你怎么知道你不会死?”

刘姁想了想。“祸害遗千年。阎王爷不敢收我。”

刘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起来。”他说。

刘姁没有动。

“老子说起来!”刘邦伸手去拽她,拽了两下没拽动,他自己先气笑了,“你这一身蛮力,英布见了都得绕道走。”

刘姁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

刘邦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

“跟着可以。”他说,“但不许冲在前面。不许自己一个人去追英布。不许——”

“阿翁,”刘姁打断了他,“我跟出来,不是想在军帐里绣花的。”

刘邦的脸抽了一下。

“你——”他指着刘姁,手指头抖了两下,“老子迟早被你们娘几个气死!!!”

刘姁笑了。她弯腰捡起地上的铁锤,重新裹好布,背在背上。

“阿翁,”她说,“走吧。打完英布,我请你喝酒。”

“你请老子喝酒?”刘邦哼了一声,“你有钱吗?”

“我有封地。”刘姁说,“阿翁,清河郡的税收,你欠我七年了。”

刘邦噎了一下,转身就走,走了两步又停下来。

“跟上。”他说,“别走丢了。”

刘姁跟了上去,铁锤在背上轻轻碰撞,发出沉闷的声响,像她炙热的心跳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