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母女(1 / 1)

第28章母女(第1/2页)

刘姁到长安的时候是午后。

城门开着,进出的百姓不多,守门的卫兵远远看见就认出了她——经过刘姁多年作威作福,满长安就没有不认识的她的人。

再就是她胯下的马,那马比寻常的马高出一截,通体乌黑,鬃毛在日光下泛着暗红的光。

一看就知道是位通天的贵人!

卫兵还没来得及通报,刘姁已经策马进了城门。

马蹄踩在长安的青石板路上,声音比在冻土上清脆得多,一声一声的,像在敲一个久违的节奏。

她沿着朱雀大街一路往北,穿过两道坊门,策马跨过宫门,直到长秋宫宫门口才勒住马。

守门的太监看见她,愣了一下,然后连滚带爬地往里跑:“公主回来了——公……燕王殿下回来了————”

册封刘姁为燕王的圣旨已传告天下,她以军功封王,天经地义。

刘姁把缰绳丢给旁边的侍卫,大步往里走。

她没有换衣裳,身上还是那件灰布长衣,袖口轻挽,腰间挂着那把卷了刃的短刀。

长秋宫的廊柱和回廊跟她走的时候一样,但好像又不一样了——她走的时候是深秋,回来已经是初春了。

吕雉站在正殿门口。她穿着一身深色的曲裾,外罩一件厚氅,手拢在袖子里,看着刘姁从回廊那头走过来。

刘姁走到她面前,停下来,喊了一声:“阿母,宝珠回来了。”

刘姁跪地,在吕雉身前叩拜,颤抖的声音自肺腑而出,“阿母,女儿不孝,叫您牵肠挂肚……”

吕雉没有说话。

她走到刘姁面前,粗劣温柔的双手扶起她,模糊的双眼上下打量了刘姁一遍——从她乱糟糟的头发看到她卷着袖子的手臂,看到她腰间那把刀,看到刀鞘上干涸的泥渍和几道划痕。

然后她伸出手,把刘姁额前一缕碎发拢到耳后,动作很轻,像她小时候一样。

“瘦了,高了。”吕雉说。

“宝珠长大了。”吕雉的手指顺着她的鬓角滑下来,在她肩膀上停了一下,她看到了刘姁掩在衣领深处的那道疤。

“妈……”刘姁突然出声——这个儿时改不过来的称呼,如今竟已成了她与阿母之间的密语。

伸开双臂,她用力地抱住了吕雉,叩首在母亲肩头,她小声道:

“宝珠好想好想阿母……”

吕雉掩去眸底的水光,轻轻拍打刘姁的背,笑骂道:

“每逢信使来,都赞我儿勇武,如今……阿母看呐,我宝珠……永远都是阿母膝下贪玩贪吃的小女娘……”

吕雉拉着刘姁进了殿。殿里烧着炭火,暖意扑面而来,她很久没有进过这么暖和的屋子了。

吕雉在主位上坐下,刘姁执拗地坐在她脚边,靠在母亲膝头,宫女端了热汤上来,吕雉推到她面前。

刘姁仰头,眨眼,不说话……

吕雉点了点她的眉心,端起碗开始喂她,刘姁喝了一口,烫,但烫得刚好,从喉咙一直暖到胃里。

吕雉等她喝完才开口:“你欲前往燕国的事,你阿翁写了信回来。阿母都知道了。”

刘姁蹭了蹭吕雉的膝。“阿母,早年阿翁想将代郡给四兄,我胡闹了许久才叫阿翁改了主意,就是因为我自己喜欢代郡那一片地,如今我心愿得偿,阿翁封我做燕王,阿母可不能拦我,四月之前我要去代郡就藩。”

吕雉的手指搭在案几边缘,没有动。良久才道:“若你阿兄有你一半谋算,也不必辛苦你处处为他筹谋。”

“阿母怎会这样想?”刘姁不解,目光灼灼地看向吕雉道:

“女儿今日所为,皆发自本心,阿母心疼女儿觉得女儿征战沙场是辛苦,可女儿觉得能建功立业乃我平生所愿,不日我还将主政一方,光是想想便叫我心潮澎湃!”

吕雉静静地看着她,目光平静,指尖轻轻扫过刘姁的眉骨,沉默良久,才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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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儿志在鸿鹄,是阿母想岔了。”

吕雉站起来,拉着刘姁走到窗下,她更清晰地看见了刘姁,伸手理了理刘姁肩上被风吹得发硬的衣领:

“四月之前,在长安好好待着,要日日进宫陪阿母吃饭。”

刘姁点了点头。

“好了,换身衣裳,去拜你的师父们吧,”吕雉抬手敲了敲刘姁地脑壳,“今日就不必进宫了,忙完了你的事,回燕王府好好歇息。”

“女儿谨遵母上大人之令~~~”

——

从长秋宫出来,刘姁脚下一拐,先是去了刘乐的住处。

刘乐住在长秋宫后面的昭阳殿里,前些日子吕雉为她定了亲,与刘姁记忆中的张敖不同,这次没有刘邦的插手,刘乐自己选中了夏侯婴之子夏侯赐。

刘姁还没走到门口,就听见里面传来一个小姑娘的笑声——脆生生的,像什么东西摔碎了又没摔碎。

刘姁站在门口,看见刘乐坐在廊下,腿上坐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正伸手去够她手里的一个布偶。

那小姑娘瘦瘦的,眼睛很大,笑起来的时候眼睛里像有光在晃。

刘姁靠在门框上,没有出声。

刘乐先看见了她,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宝珠儿——你回来了?”

那小姑娘转过头来,看着门口这个一身紫袍的人,先是有点怯,然后像是认出了什么,挣扎着从刘乐腿上滑下来,跑过来,仰头看着刘姁。

“小姑姑!”

刘姁低头看她——她与刘宝儿很相似,脸型像,眉眼像,一瞥一笑更是神似。

“怜儿有没有想姑姑啊?”刘姁问罢,将刘怜儿一把抱起放在肩头,小姑娘的笑声更加清脆了起来。

“想啊想啊,阿母说小姑姑在战场上势如破竹,小姑姑是天下第一个封王的女子!”

“阿母?”刘姁抱着刘怜儿轻声呢喃,抬头看向笑意盈盈的刘乐。

“我和夏侯赐商量过了,收养怜儿做我们的长女……”

不知是不是刘姁的错觉,刘乐身上真的散发出了一圈耀眼的慈母光环……

“阿姊……”刘姁吸了吸鼻子,大步走到刘乐面前,低头抵住刘乐的脑壳壳,一本正经地道:

“你与夏侯赐很熟吗?我怎么不知道?为什么选了他做驸马?”

刘乐:“……”

“咳……”刘乐不太自在的清了清嗓子,“我和夏侯赐从小就认识……”盯着刘姁哀怨的眼神,刘乐继续讪笑,

“但他打七岁起一年里有大半时间都住在蜀中青羊宫,喜欢求仙问道那摊子事儿……所以我没在你面前提起过他……”

“修道的?”刘姁看向刘乐的眼神发生了一点点变化,随即露出了一副胸有成竹的模样,贱嗖嗖地道:

“阿姊……你喜欢那种调调地啊~~~”

刘乐:“……”

“宝珠!胡说八道什么呢?!!”刘乐气地直往刘姁腰上掐,“你真是学坏了!!!”

“阿姊阿姊阿姊……孩子…………孩子还在我身上呢!别掐了别掐了……我错了…………我不说了还不成嘛!!!”

刘姁眼疾手快地将刘怜儿端起来放在了地上,还抽空朝人家孩子眨了眨左眼,随后利落转身,一把缚住刘乐的双手,低沉地声音响起:

“说吧阿姊,你怎么就看上了夏侯赐?”

刘乐被她唬地一愣,嘴比脑子快,“你不知道,夏侯赐如今长得跟个神仙郎似儿的……”

“刘!宝!珠!!!你给我松开——”话一出口,刘乐就反应了过来,等刘姁手一松,她抬手就打。

刘姁弯腰闪过,一个跟斗人就翻出了回廊,足尖轻点越过围墙,大笑道:

“阿姊勿恼,且待我出宫看过那位神仙郎再说——给你和怜儿带的东西晚间叫莫姑姑送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