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夜雨长沙(1 / 1)

第93章夜雨长沙(第1/2页)

吕采薇靠在驿站二楼的窗边,指尖抵着太阳穴,那根筋一跳一跳地疼。

南方冬日的湿冷与她惯常待的燕京截然不同,这临湘城一吸一呼之间都带着陈腐的气息。

“刺王杀驾之罪,老夫就不劳吕司寇出手了。长沙国的事,长沙国自己了。”

利苍的声音还在耳边回响,吕采薇揉了揉眉心,临行前刘姁特意吩咐过,只诛首恶……

哎……

若按她的意思,这长沙国吴氏,一个也别想活。

管他什么英布之女还是项羽之女,敢对殿下起杀心,全都给我去死!!!

竟然还敢付诸行动,吴家的蚯蚓都该竖着劈……

都怪留侯叫殿下小时候读多了的圣贤书!!!

内室,吴右的酣睡声绵长,吕采薇一拳砸在了柱子上,老娘造得什么孽来这儿给人看孩子……

突然,一道惊雷。

“杀——————”

喊杀声是从王宫方向传来的。

吕采薇提剑跃出窗台时,雨丝斜打在脸上,冰得她一激灵。

临湘城的夜原本黑得沉实,此刻王宫上空却跳动着橘红色的火光,浓烟被雨压得贴着屋脊翻滚。

她倏地握紧剑柄,指节发白。

轰轰的金石交击声混在雨里传来,那是甲士结阵厮杀的声音。

她正要飞身掠上屋脊看个究竟,身后屋内却响起一阵极轻的脚步声,轻得几乎被雨声盖过。

吕采薇的瞳孔骤缩。

她猛地转身,脚下一蹬,三步并作两步冲回屋内。

门户大开,冷风灌进来把案上的竹简吹得满地都是,原本守在里间的暗七倒在门框边,后脑挨了一记闷棍,人还昏着。

内间的被褥掀开,枕上还留着孩子体温的凹痕。

吴右不见了。

吕采薇的剑“铮”地一声出了鞘,反手插在门板上。她没有追出去,而是先蹲下身探了暗七的脉,脉息尚稳,只是被打晕了。

来人手法干净,没有下死手,说明目标明确,只冲着孩子来的。

“司寇!”暗五从檐上翻落,浑身湿透,单膝跪地,“临湘城中都在传,长沙国三大王折兵冲进了临湘,他反了——”

“说清楚,从哪进的城,多少人,现在何处?”

“北门。中尉的人没拦住,至少两千甲。进城后直奔王宫,沿途烧了粮仓和武库。”暗五喘了口气,“还有——利大公子和翁主为护世子,已经带兵进了王宫。”

“利相呢?”

“利相被杀,临湘城已是群龙无首!”

第二波消息来得更快,更碎。

暗三从西边翻墙进来,靴底沾着泥和血,声音压得很低:“边境急报,南越王赵佗陈兵桂阳郡外,越人斥候已经越过了骑田岭。百越诸部也有异动,辰阳、镡成两县同时传来烽火。”

赵佗。吕采薇的心沉下去一截。

南越王与长沙国积怨已久,如今吴回一死,吴右年幼,长沙国内乱……

于赵佗而言确实是天赐良机……

吕采薇走到案前,从贴身的暗袋里取出三枚铜牌。灯火摇曳,她的侧脸被光影切成两半,一明一暗,五官侬丽得近乎锋利。

“暗七,”她瞥了一眼刚刚醒转、正捂着后脑挣扎起身的暗七,“伤撑得住吗?”

暗七咬牙点头。

“急信燕京,走赤驿,换马不换人。再告淮南,走水路南下。长沙国异变,有篡国之危,南越已动。请殿下与淮南王即刻决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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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诺。”

“暗五,你轻功最好,与我一同入王宫。我们得在天亮前找回吴右。”

“诺。”

吕采薇顿了一下。离临湘最近的汉军大营………长沙的舆图在脑中不断闪过,最终定在“南阳”二字上。

“暗八。”她转向角落里一个矮瘦的汉子,“带上我的牌子,走最快的路去南阳,请颖阴侯。告诉他,长沙国危在旦夕,请他务必——”

她停了一瞬。

“请他务必快。”

暗八接过铜牌,翻窗而出,身影消失在雨幕里。

吕采薇穿好夜行衣,将长剑缚在背后,腰间另插了一柄短刃。

“走。”她对暗五说。

两人掠上屋脊,雨势更大了。

临湘城在脚下铺开,大半陷入黑暗,唯有王宫方向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映成了暗红色。

吕采薇在雨中疾奔,脚踩瓦面如履平地,脑中却异常冷静地在复盘每一个环节。

三大王今夜起兵,绝非仓促。毒杀吴右的人到底是谁?三大王?吴真?

如果吴右昨日真的被毒死,最大的得益者确实是三大王,毕竟若无实证,他登长沙王位是众望所归……

可,吴右没被毒死……

吴右没死,但他被下毒的事却传遍了临湘城,日后还有谁再敢提另立宗室之事呢……

三大王怎么就突然反了呢?

今日利苍一死,长沙国三府之中相府群龙无首;内史范准日前才告老还乡,如今由谁来署理王宫,尚是未知;中尉宁信掌武职,是吴回的旧部,此刻应该在王宫里………吴真若有吴右在手,那么驱策他就不是难事。

而赵佗如此准时的陈兵边境——三大王与南越是否有勾连?

如果有的话……

那这一局就远比一桩夺位之变更可怕。长沙国是汉廷南面的屏障,屏障内乱,岭南的兵马便可长驱直入,直抵长江。

吕采薇咬紧了后槽牙。

燕京远在千里之外,淮南王刘长的动向不明,灌婴从南阳赶来至少需要两日。

这两日之内,长沙国的命运,汉廷的南疆……

王宫的角楼已在眼前。

箭矢破空的声音陡然清晰,暗五在她身侧闷哼一声,手臂中了一箭,踉跄了一步却没有停。

吕采薇左手探出,一把捞住他的胳膊,两人同时落在角楼的飞檐上。

“暗五,还好吗……”

“司寇,我无事……”

檐下,火光映照中,吕采薇看到了利希的旗号。黑色的旗面上绣着轪侯封邑的暗纹,在雨里湿漉漉地垂着,但还竖着。

“利苍到底是怎么死的?”她静静地看着那面旗帜,低声问道。

“司寇,咱们埋在利相府的人一夜之间都折了……”暗五的声音低沉。

“是我小看她了……”吕采薇的手落在檐角,“我们分头搜。”

暗五点了一下头,拔掉臂上的箭,撕了衣摆草草缠住。两人从角楼翻身而下,没入王宫的黑暗之中。

身后,临湘城的雨还在下,血水被冲进街巷,把喊杀声泡得模糊了起来。

而更远处,南边的烽火在雨幕深处明明灭灭,像是大地睁开了一只沉默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