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1章 又是一年春(1 / 1)

第201章又是一年春(第1/2页)

留侯府。

张良执白,刘姁执黑,两人对坐,中间摆着一方榧木棋盘。

殿外春光明媚,柳絮从半开的窗牖飘进来,落在棋盘边角,刘姁抬手拂了去。

又是一年春。

“先生这手飞压,是要把我堵死在角里。”

张良捋了捋胡须:“陛下这手拆三,不也是想把我的势削平?彼此彼此。”

刘姁落子,啪的一声。

张良不慌不忙,白棋长了一手,往边路腾挪。

两人你来我往,棋盘上黑白绞杀,殿里只听见棋子起落。

“先生,”刘姁忽然开口,眼睛还盯着棋局,“朕想出去走走。”

张良抬眼看了她一下,白子落盘,温声道:

“诸侯王都在长安,地方上没了坐镇的,军权散在各地,你下去收拢收拢,也好。”

刘姁拈着黑子,沉吟片刻:“军权是极重要的,但我此行,更为民生。”

张良微怔,“自陛下御极,兵戈甫息、百姓粗安。”

“不,”刘姁摇了摇头,棋子在手中转圜,她道:

“先生,我的心性,还需磨炼。”

“嗯????”张良的手一抖,不可置信地看向刘姁,“陛下这话……嗯……”他努力的睁眼,想尽力看清对面的人,

“陛下还有不足之处?”

刘姁感觉对面的老头儿在阴阳她……

“陛下不是常言,自己是星宿下凡,天下一等人?”

刘姁确定老登在阴阳她!!!

“先生,”她咂了咂嘴,“天子命你好好说话!”

“哈哈哈哈哈哈……”张良捧腹大笑。

刘姁:“……”

“说什么磨炼心性,不就是想出去玩吗!”张良对刘姁投以鄙视的眼神,

“陛下不会还要微服而往吧?”

刘姁将手中的棋子一砸,必输的局面顷刻间化作云烟,她舒服了……

起身,叉腰,大喊道:

“我什么时候贪玩过?!”

张良看着乱糟糟的棋盘,他无语抬头,“陛下,天后下棋从来都是落子无悔,您……”他吐了口长气,

“能学点好的吗?”

刘姁恬不知耻,闻言重新坐下,“先生,咱俩再开一盘。”

张良:“……”

“我是想清查隐户,”刘姁手中的黑子重新落盘,“是全面的,详细的,彻彻底底地查一次人口。”

张良把手里那颗白子搁回棋盒,慢悠悠地道:

“陛下要案比天下户口,这是好事。可陛下要亲自去,不必吧?”

他抬眼看了看刘姁,“案比户口,年年八月都做,郡县里有现成的吏员,乡里有里正、亭长,上头还有郡守、县令层层盯着。陛下定好章程,诏书下发,再派些人下去督查,到时候各郡自会报上名数,何必自己跑一趟?”

刘姁不语。

张良顿了顿,又补充道:“陛下去了,地方上反倒要花心思伺候。清道、扫街、备馆舍、安排护卫,哪一样不要花费?这些花费最后摊到谁头上?不还是摊到那些要被案比的百姓头上。陛下若执意要走一趟,下面的人多收一轮钱,这案比出来的数,只怕比往年还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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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姁摇了摇头,“我要查的不是册子上的,而是册子外的人。那些藏起来的奴婢、佃户、逃户,世家大族捂着不报的,我要亲自下去看看,到底有多少,”她语气微顿,

“先生,许多事情不去亲眼看看,我心里没底,我心里想着重定税法,新修户律,若只纸上谈兵,难免来日失之毫厘差之千里。”

张良沉思片刻,“陛下想怎么做?”

刘姁扬头,“加吾母为天皇,临朝称制,总揽朝政。托吾子于先生,宗庙之重,一以委君。”

张良低头看着棋盘,手里那颗白子转了半圈,迟迟没有落下,

“陛下当真分毫不疑天后?”

“啊?”刘姁一脸茫然,随即神情飞速变换,抿了抿嘴唇,她幽幽地道:

“怎的?我阿母还能把我废了,立个吕家的上去?”

“啧……”张良摇头,“如何不能呢?陛下是大权在握的天子,天后便是总领朝政,也只为天子之母,若换上一个天资不足的幼帝,天后或可登基为帝。”

刘姁轻轻挑眉,“晋献公杀太子申生,宋公杀世子痤,燕王喜杀太子丹,吾只闻天下常有父杀子,未见有母杀儿。”

“郑伯克段于鄢?赵姬之于始皇?”张良回以轻笑。

“先生说的是,是我失言,”刘姁摇头失笑,“但天后不是武姜,亦非赵姬可比。我母有治世之能,冠绝天下。”

张良不复再言,只认真地端详刘姁,他从前一直以为,自己教出来的是个霸王,如今嘛……

“先生,该你了。”刘姁敲了敲棋盘。

张良收回目光,白子落下。

刘姁紧跟着一子拍上去,啪的一声脆响。

张良眉头一跳,低头细看,才发现自己方才走神那一步,已经落进了她的套里——黑棋从角上翻出来,连成一片,把白棋的大龙从中截断。

“陛下这一步……”

“先生走神了。”刘姁咧嘴一笑,又落一子,“这可怪不得我。”

张良盯着棋盘看了半晌,白棋左冲右突,处处是眼,处处是刀。

他伸手去拈白子,指尖在棋盒里摸了一圈,忽然停住,把棋子一推,笑了。

“为师输了。”

刘姁把手里剩下的黑子往盒里一倒,拍了拍手上的灰:

“先生刚刚心不在焉,赢得不痛快。”

张良靠在凭几上,慢悠悠地道:

“上一盘倒是可以让陛下输的痛快,可谁让陛下武德充沛呢……”

刘姁抬眼看他,瞪人。

“陛下总是能出人意料,”张良把棋盘上的棋子一颗一颗往盒里捡,“按常理来说,陛下登基已满两年,该生有帝王疑心,再过三五年,陛下该为孤家寡人,可今日手谈,陛下亦如初时赤子心性。”

“那,我就当先生夸我了!”刘姁起身,理了理衣襟,笑道:

“我此去,要带着采薇和几道,匈奴军情整阅要托给宁王兄,先生以为如何?”

张良默默地看着空棋盘,过了好一会儿,才轻轻叹了口气,

“用人不疑,陛下好气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