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栖旸离开的路上,他都已经想好了,如果关栖旸言而无信、如果他回来见不到关栖旸该怎么办。
然而好消息是——
关栖旸不像极个别人那样满口跑火车,他答应沈闲鹊的事情,总是能做到的。
沈闲鹊带着椰子回来的时候,关栖旸还好好地躺在那里。
他放下兜满椰子的衣服,蹲下来挑出个椰子晃了晃。
沉甸甸的,有水声。
关栖旸说:“椰子的外壳坚硬,但顶部有三个软眼,其中一个最软,你找一个木棍旋转着捅进去。”
沈闲鹊都该渴冒烟了,哪儿还有耐心学什么科学开椰法,直接徒手举起椰子,对准礁石凸起的地方。
关栖旸瞳孔剧烈收缩,吃惊地看着他。
就这么……硬砸吗?
沈闲鹊手起椰落,‘哐当’一砸,清澈椰汁缓缓流了出来。
关栖旸沉默了。
看见椰汁淌出的刹那,他喉咙不受控制地动了动。
关栖旸肋骨有伤,不能坐起身来,沈闲鹊就跪坐在地,让他枕在腿上,尽量垫高他的上身。
沈闲鹊将椰子递到他嘴边:“一定慢点喝,别呛着,你一咳嗽就会震到断骨。”
关栖旸张开嘴,像一只等待啜水的食草动物。
沈闲鹊微微倾手,清甜爽口的椰汁就流出来,徐徐地淌进了关栖旸嘴里。
仿佛观音转腕,将玉净瓶内甘露洒向人间。
关栖旸出身于巨富之家,从小到大什么好吃的好喝的没见过,但从没有那么一刻,有这种如饮琼脂玉露的熏熏然。
他此刻的心情太复杂,复杂到难以琢磨,难以细表。
只是渴,极致的渴。
沈闲鹊的声音响在耳畔,一遍又一遍对他说:“别急,慢点、慢点。”
别急,慢点。
沈闲鹊明明那么急、那么渴,急到连椰壳上的软孔都没耐心找,徒手就把椰子砸开了,却将第一口椰汁喂给他,还不停地让他慢点……
关栖旸眼眶止不住发热。
他偏过头,不喝了。
沈闲鹊性格向来飒爽利索,见关栖旸不喝了,也不说什么矫情酸话,径自端起椰子,将剩下的椰汁喝干,随手扔到一边,又去凿下一个。
这次一下竟然没凿开。
沈闲鹊骂了句脏话,认为是枕在他腿上的关栖旸影响了他的蓄力和发挥,又搬着关栖旸的脑袋挪开,半蹲着和椰子较劲去了。
关栖旸看着沈闲鹊大战硬椰子,低低笑了一声。
第二个椰子也被暴力拆开。
沈闲鹊饮酒似的仰起头,将椰汁往嘴里倒,细白的脖颈勾起道仙鹤似的弧度,喉结上下滑动。
挺潇洒个动作,好看得像幅画,又像电影。
关栖旸不知想到了什么,眼神恍若被火星烫了,仓皇地移开视线。
沈闲鹊又开了个椰子,问关栖旸:“你还喝不?”
关栖旸不看他:“你去找人吧。”
沈闲鹊遥望关栖旸指给他的方向,直觉这个岛面积不会太小:“从这儿走过去要多久?”
关栖旸回答:“四十分钟。”
沈闲鹊又去抬关栖旸的脑袋,想把他抱在怀里喂水:“那来回要将近一个小时了,你再喝点水。”
关栖旸这一下躲得很明显:“不用了。”
沈闲鹊瞥了眼关栖旸泛红的耳廓,眼中闪过一丝笑意:“成,你渴了自己喝,我去找人去了。”
关栖旸手指蘸着海水,在礁石上画了个简要地图,很详细地介绍了路该怎么走、见到了谁什么该怎么说、遇见不同情况该怎么做。
长篇大论,喋喋不休。
沈闲鹊怀疑这小关栖旸把他当傻子了。
不过十七岁的孩子就这样,总觉得天上地下全世界他们懂得最多。
二十七岁的关栖旸非常稳重了。
而且寡言。
沈闲鹊不自觉看向关栖旸的耳朵,忍不住想:从17岁到27岁,这失去听力这十年间,关栖旸的世界究竟是怎样的,才令这样一个骄矜、傲气,甚至有些喜欢卖弄的少年,变成了那样的阴郁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