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裴砚清·执念(二)(1 / 1)

“砚……砚清?!”裴父嗓门发颤,眼眶倏地泛红,“真的是你?!砚清……你没死?!你回来了!”他猛地扑上来箍住裴砚清,双臂收得死紧,像是生怕手一松人又没了影。

裴砚清脊背僵了一瞬,手抬起又垂落,末了还是轻轻覆上父亲的后背。“我回来了。爹。”

裴父哭得像个孩子,一边哭一边念叨:“回来就好,回来就好……爹以为你死了……爹以为这辈子再也见不到你了……”

裴砚清没接话。被抱住时,他嗅到父亲衣襟间浮着一缕气味……

他太熟悉了,他在国色天香里闻过无数次,这是欢场脂粉与酒气混出来的味道。

他把这念头压下去,兴许是多心了,兴许只是应酬。

兴许……无论如何,这是他爹。这是世上与他血脉最亲的人。

父子俩在门口杵了许久,直到邻家探出半个脑袋张望,裴父才松开手,袖口胡乱抹了把脸,攥着他的手腕往院里带。

“快进来,快进来!外头冷!你吃饭了没有?我让人去弄……”他絮絮叨叨地说着,像要把这几年没说的话一口气说完。

接下来的事一切如常。

裴砚清感觉安心了许多,父子俩寒暄了一阵,他说自己要出去书坊看一下。

他出去的时候,没注意父亲的脸色变了。他只想看看自己的念头,看看那间曾经被他父亲卖掉,又被他暗中赎回,那座娘亲和祖父经营的书房。

到了书坊,匾额换了新,铺面里人头攒动,生意瞧着兴旺。

裴砚清略略松了口气,看来父亲摆脱舅舅了?学会自己撑门面了?

念头刚转,伙计见他站着不动,迎上来堆着笑:“客官,您要寻什么书?”

裴砚清只道了句:“我是这里的东家。”

伙计表情骤变:“胡说什么呢!我们张东家可不长您这副模样!”

“……张东家?”

“你找茬的吧?”伙计语气越来越硬,“三年前这铺子就盘给我们张东家了。契书、账册、印鉴,一应俱全!您走不走?不走我可喊人了!”

裴砚清没理他,径直穿过书坊,往后院走去。伙计追在身后嚷了几声,见他不停步便扑上来拽,被他袖子一拂甩开了。

桂花树还在。冬日里枝桠光秃,伸向铅灰色的天穹,像一柄撑开的伞骨。树根下的土翻动过,新泥旧土搅在一处,深浅斑驳。

裴砚清蹲下来,用手刨土。

土很松,显然是最近才翻过的。他刨了几下,手指触到了一个硬物。

不是盒子。

是一块石头。

他扒出拳头大的石块,抹去浮土搁在一旁,再往下探,空空如也。

盒子不见了。

他当年亲手埋下的那个铁盒,里面装着书坊的地契,装着祖父的遗书,装着母亲留给他的那对玉镯。他把那些东西埋在桂花树下,以为这是最安全的地方……谁会平白去挖一棵树?谁又会知道这棵树下面藏着什么。

“砚清……砚清你跑得可真快啊……!爹都追不上了!”

裴父喘着粗气跑过来,弯着腰,两手撑膝,大口大口倒着气。伙计见了裴父,赶忙上前:“裴老爷,您来了?又找我们东家喝酒?”

“没没,这是我儿子,回来看看从前家里的树。”裴父摆摆手,“你先忙你的,这儿没你的事了。”伙计应了声,退走了。

裴父明知故问:“砚清,你这是做什么?好好的怎么挖起树来了?”

“地契呢?”

“啊……这个啊。当初你被孔家人送走了,”裴父叹了口气,蹲下来,替裴砚清拍掉肩上的浮土,“爹想你啊,只能常来这儿转转,想着你从前最爱待这院子。谁知有回大雨,把土冲散了。爹这才晓得,你走之前还在替爹谋后路……”

他擦了擦眼角,嗓音哽咽起来,“砚清,当年若不是那张地契,爹哪撑得到今天?”

裴砚清盯着他。盯着那张圆润红润、保养得宜的脸。盯着那件半旧但料子不差的棉袍。盯着腰间那块成色上佳的玉佩。

“后来呢?”他问。

“后来?”裴父笑了笑,“后来爹就把书坊卖了。你知道的,爹不会做生意,留着也没用。卖了也好,省得操心。”

“卖了多少钱?”

“哎呀,这些事以后再说。走,回家,把咱们爷俩好好喝一杯——”

“爹。”裴砚清打断他,“书坊卖了多少钱?”

裴父的笑容终于挂不住了。

“三百两。”他说,“那人只肯出三百两。爹没办法,急着用钱……”

三百两。

裴砚清闭上眼睛。

他当年为了赎这间书坊,花了八百两。

八百两,是他跟在那些世家子弟身边几年,从指甲缝里省下来的所有积蓄。他把这些钱换成了地契,埋在这棵桂花树下,以为这就是他回家的路。

三百两。

他父亲用三百两,把他回家的路卖了。

“砚清,你别恼。”裴父的声音里掺了讨好的意味,“爹也是走投无路。你走了之后,家里断了进项,舅舅又来催债,爹实在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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