惊蛰那天,天还没亮透,海棠树上的夜鸟忽然不叫了。
不是被什么惊飞的——惊蛰的鸟不惊,它们比谁都清楚春雷的脾气。
空气中多了一层极沉极闷的重量,像是有人把一整床浸了水的棉被铺在天上。
耿月从屋里出来时仰头看了看天——天边堆着极厚的云,云色从灰白到铅黑层层叠叠,最底层那一片已压得极低,几乎贴着远山的山脊。她说今天要打雷。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她从面缸里舀了半瓢白面,又从碗柜里拿出昨晚留的老面,开始揉面蒸馍。
揉面的间隙她走到院里将晾在廊下的干豆角收进灶间——干豆角是去年秋天晒的,用麻绳串成一串挂在廊柱上,整整挂了一个秋冬,豆荚干缩成褐色,摇起来沙沙响。
惊蛰打雷,空气潮,干豆角不收回灶间会返潮发霉。
她又将石桌上的茶具往廊下挪了挪,用粗布盖好。
紫砂壶和青瓷盖碗被妥帖地安置在廊柱内侧的矮桌上,粗布四角用碎石子压住,防风掀开。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天边那堆云又压低了几分。她手里端着那只白瓷裂纹杯,杯沿的封印在晨光中泛着极淡的冰蓝光泽——空气里的水汽越来越重,封印的霜白细线在潮湿中反而更加清晰。
她在廊下煮茶,紫砂壶用滚水烫过三遍,从茶罐里取了一撮去岁新焙的冰叶茶。惊蛰煮茶,她比平时多放了几片陈皮。
陈皮是去年秋天自己晒的,向阳坡上的野橘,皮薄肉酸,剥下来晾了大半个月,晾到橘皮卷曲发硬,用麻线串起来挂在灶间房梁上,和腊肉一起熏了整个冬天的烟火气。
此刻她将陈皮掰碎放进壶中,干燥的橘皮在滚水中慢慢舒展,释放出一股极清冽的辛香。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惊蛰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惊蛰是全年第三个节气,春雷乍动,天地法则的脉动在这一天会出现一次极短暂的剧烈震荡,是阴极转阳后天地法则自我校准的必然过程,震荡幅度虽然比平时大,但仍在安全阈值之内,不需要额外干预。
她在廊下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陈皮冰叶茶喝了一口。陈皮的辛香和冰叶茶的清冽在舌尖交织,入喉之后胸腔里涌起一股极温润的暖意——那是陈皮理气化痰的药性在起作用。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
他没有翻书,只是将手掌按在书页上,闭目感受着空气中越来越沉的气压。
他的创世法则核心对天地法则的脉动变化格外敏感——惊蛰的雷还没响,但天地法则的震荡已在云层深处开始酝酿。那种感觉他很熟悉,和当年在圣界碎片道场正殿引燃神帝劫第一道混沌开天雷时的法则共振如出一辙,只是规模小了许多倍,不会劈下来一道雷,只会唤醒泥土里沉睡的虫子。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怀里抱着小木矛和金翅木雕。
金翅蹲在他肩膀上,不安地抖了抖翅膀——它也感受到空气中的异样。
小远仰头看了看天,说天好低,是不是要下雨。耿月说要打雷,惊蛰的雷。小远问打雷的时候在院子里会不会被劈到。赵天说不会,雷劈的是高处,院子有海棠树挡着,劈不到人。
小远放心了,抱着小木矛蹲在廊下等雷响。
第一声雷是在午时前后炸开的。雷声极沉极闷,不是劈下来的脆响,而是从天边最深处滚滚碾过的闷响,像有人把一块巨石从山顶推下来,石头碾过的地方都在震动。
廊下的红灯笼被雷声震得轻轻晃了晃,金翅呼地飞起来落在海棠树最高的枝丫上,发出两声短促的啾啾。小远捂着耳朵缩在竹榻上,眼睛却极亮——这是他今年听到的第一声春雷。
第二声,雷紧接着第一声劈下来。
这一声比第一声脆,不是闷响,是炸响,像有人在天上挥了一鞭子。归墟感应到天地法则的脉动在这一声雷响中完成了一次极短暂的剧烈震荡,然后开始回落——封印核心的法则波动频率在震荡中短暂攀升后又恢复了平稳。
她低头看了一眼随身携带的监测晶核,数据曲线在极短的一瞬间跳了一个极小的波峰,然后重新拉回平滑的基线,和秦澜之前预警的参数完全吻合。
耿月听到第二声雷时正在灶间揉面,她停下手里的活走到廊下看了看天,说雷响了,该炒豆子了。
惊蛰炒豆子是她娘教她的老规矩——惊蛰日炒豆子,豆子在锅里噼里啪啦地炸响,和天上的雷声遥相呼应,寓意把害虫都吓跑,今年庄稼不受虫害。
豆子是去年秋天向阳坡上收的黄豆,颗粒饱满,在粗布袋里放了一整个冬天,干燥得能听见豆粒互相碰撞时的沙沙声。
她将黄豆倒进铁锅里用小火慢慢翻炒,豆子在热锅里很快开始变色,从淡黄变成深黄,又从深黄变成焦黄。
噼里啪啦的炸豆声从灶间传到廊下,小远从竹榻上跳下来跑进灶间,蹲在灶台边看豆子在锅里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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