谷雨那天从半夜就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瓦上,细密绵长,不像惊蛰的雷雨那般暴躁,也不像秋雨那般萧瑟,而是一种极耐心极沉稳的润泽,仿佛老天爷也知道这场雨是今年春天最后一场雨了,想把每一滴水都送进泥土最深处。
耿月在天还没亮透的时候推开院门,雨丝斜斜地从廊下飘进来,落在青石板上,瞬间就被石面吸了进去——春天的石板不拒水,冬天的石板雨水打上去会溅开,因为石面冻紧了渗不进去;春天的石板是松的,雨水落上去就被无声无息地吞没。她在廊下站了片刻,伸出手接了一捧雨水。
雨水极凉,但不是冬天那种刺骨的凉,而是带着一股子从云层深处裹下来的、属于高空的清冽。谷雨的雨是最好的——老辈人说谷雨的水是“天水”,用来泡茶比井水更软,用来洗眼睛能让眼睛亮一整年。
灶膛里的火很快烧旺了。耿月从房梁上取下一块年前腌的腊排骨,又拿出一包干笋。笋是去年春天在后山掰的野笋,剥壳后用滚水焯过,撕成细条,摊在竹筛上晒了整整一个春天,晒到笋干硬如柴棍,收在粗布袋里挂在房梁上。
干笋在温水中慢慢泡发,渐渐从褐色变回淡黄,从硬脆变回柔韧。腊排骨用井水洗去表面的烟尘,和泡发的干笋一起放进砂锅,加水没过食材,搁在灶上用小火慢慢炖。
谷雨喝笋汤,清肺润燥,这是村里老一辈传下来的规矩——谷雨是春天最后一个节气,再过半个月就是立夏,春夏之交人容易上火,笋是春天最后一点清气,喝了能压住入夏前的虚火。
冰魄霜从厢房里出来时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她将紫砂壶用滚水烫过三遍,从茶罐里取了一撮今年新焙的冰叶茶,又从灶间窗台上的小陶罐里拈了几粒枸杞。
枸杞是去岁秋天向阳坡上收的,晒干后粒粒饱满,在滚水中慢慢舒展开来,将茶汤染成极淡的橙红。
她将第一泡茶汤倒在海棠树根下,茶汤渗入被雨水浸透的泥土时比平时更快,几乎是一倒下去就不见了踪影。
归墟从屋里出来时手上还沾着封印晶核的幽蓝光芒,她刚才将谷雨日封印核心的法则脉动数据逐条记录完毕——谷雨是全年第六个节气,也是春季最后一个,天地法则的脉动在今日由升转平,开始为入夏积蓄势能。
封印核心的波动频率稳中微升,一切正常。她在石桌前坐下,将晶核收回储物袋,端起二娘推过来的枸杞冰叶茶喝了一口。茶汤入口,清冽里多了一丝枸杞特有的甘甜。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旧书。他听到耿月在灶间里念叨“谷雨前后,种瓜点豆”,将书合上放在膝头,站起来走到杂物间从墙上摘下几把闲置了一整个冬天的锄头和铁锹。
锄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锈,他搬了条木凳坐在廊下,用磨刀石将锈迹一点一点磨掉。磨锄头的手法和他擦归墟矛时如出一辙——磨刀石从锄刃根部推到锄尖,力道均匀,节奏极稳。
小远从屋里跑出来时手里还握着他的小木矛。他看到父亲在廊下磨农具,跑过去蹲在旁边看,看了一会儿说他也想试试。
赵天将一把小铲子递给他,小远接过铲子学着父亲的样子在磨刀石上来回推,铲刃上的锈很快褪去,露出下面银亮的铁色。他说这铲子锈了一冬天,磨一磨又跟新的一样。赵天说铁就是这样,只要铁芯没烂,锈磨掉了还是好铁。
和归墟矛一样,矛尖那些法则神纹的本质也是铁芯——墟在锻造归墟矛时用的不是普通铁料,而是圣界碎片深处开采的混沌法则铁母,矛尖三层法则神纹能在每次战斗后自动吸纳磨损处的法则碎片重新归位。
但神纹能自修,铁芯不能。铁芯需要人磨,需要人擦,需要人用。这就是为什么他每天都要擦矛,也是为什么谷雨天要磨农具——器物和土地一样,需要有人在合适的时节做合适的事。
早饭后雨渐渐小了,天边透出一线极淡的晴蓝。
耿月说谷雨是播种的好时候——这时候种下的瓜豆,出苗快,长得壮。
她从灶间拿出几包用粗布袋装着的种子:丝瓜籽是去年王伯从战堡菜园寄来的,粒粒饱满;冬瓜籽是前年种的冬瓜留下的,晾干后收在布袋里;豆角籽是镇上粮铺周掌柜开市时送的,紫色花纹的豇豆种;还有南瓜籽、黄瓜籽、苦瓜籽。
一家人扛着农具往后山向阳坡走,小远扛着他的小铲子跑在最前面,金翅在他头顶盘旋。
向阳坡脚下那片菜畦翻整妥当,深褐色的新土在雨后泛着油亮的光泽。
耿月蹲在菜畦边开始播种。她用锄尖在松软的泥土上划出一道道极浅的小沟,将种子一粒一粒均匀地撒在沟底,再用细土轻轻盖住,用手掌将土面拍实。
种瓜的间距要宽,瓜藤爬得远;种豆的间距可以密些,豆苗能互相支撑。
菜畦最东边那片向阳最好的地,她留给了王伯寄来的丝瓜籽——每一粒丝瓜籽她都单独挖了小坑,坑底垫了一层和清心草堆肥沤在一起的腐熟豆饼,再覆上一层薄土隔开肥力,然后才将种子放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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