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八,天晴。
早饭后,赵曦将战锤靠在石桌旁,用细砂石打磨锤柄上一道新添的划痕。
那道划痕是上次任务时在太古遗迹里留下的——一头石像鬼的爪子擦着锤柄划过,在沉铁木上留下了一道浅浅的白印。
她打磨的动作极有耐心,砂石沿着木纹的方向来回移动,力道均匀,和她练锤时一样专注。
石粉从砂石下细细地落下来,在青石板上积了一小撮灰白。
赵晨的货箱已经重新打包好了。给四姐冰魄霜的冰叶茶罐用油纸裹了三层,卡在货箱最中间的位置,周围塞满了干草。
货箱角落里还塞着几包油纸包好的年糕,标签上的字迹端端正正——“给四妹”“给柳白哥”“给秦澜姐”。
他蹲在货箱前做最后的检查,手指沿着每一条麻绳的走向轻轻按过去,确认每一道绳结都打紧了。
小远趴在石桌上刻第七朵冰晶花。他用的是后山青石废料,六角形的每一个角都力求对称,但每次刻完都觉得弧度差一点。
金翅蹲在他肩膀上歪着头看,时不时用喙啄一下他耳朵,催他别太较真。他不理会,擦了重刻,刻了再擦,青石粉落了一桌,在他的袖口上积了薄薄一层灰白。
归墟坐在石桌另一端,面前摊着几份文书——极北遗迹的铭文拓片、封印核心的监测数据、秦砚档案的副本。她今天没有校准晶核,而是将这几份文书按时间顺序排好,准备做一次完整的归档。
归档这件事她做了无数年,每一份文书的编号、日期、来源、关联法则都标注得清清楚楚。
耿月从灶间探出头,围裙上还沾着面粉。腊肉干笋汤在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汤色乳白,满院子都是年味。她拍了拍手上的面屑,走到石桌旁坐下。
冰魄仙子坐在石桌另一侧,紫砂壶在她手边冒着极淡的白汽。冰魄霜放下白瓷裂纹杯,将茶具往桌中央推了推。冰魄寒抱着剑靠在廊柱上,晨光将她的侧脸镀上了一层极淡的金色。
赵月儿膝上摊着那本泛黄的医书,书页间夹着一枚晒干的清心草叶子。冰魄雪从书页后面露出一双亮晶晶的眼睛。张灵儿安静地坐在石桌一角,手里还捏着一枚刚分拣好的药草。
张叔张婶坐在廊下,张叔在给张婶揉肩膀。
赵天靠在竹榻上,膝上摊着那本翻到卷了边的旧书。他的目光从书页上移开,落在院子里各自忙碌的一家人身上。
他忽然觉得,这个家里的人已经很久没有这样齐整地坐在一起了。
“爹。”赵曦忽然放下砂石,将战锤往石桌旁一顿,“咱们家好久没盘点过修为了吧?”
她顿了顿,没把那个时间点说出口。但所有人都知道她说的是什么时候。那时候门框上的身高刻度还没这么多道,铁匣里的碎石子还没这么多颗,木架上的木雕还没排到一百多个。
如今每个人都在自己的路上走了很远,修为也在往前走,但从来没有正儿八经地盘过。
“这些年大家在各自的地方都有进境,不如趁今天人齐,盘一盘。”
赵天将旧书合上放在膝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是冰魄霜刚煮的冰叶茶,用的是大寒那天存的冰水,入口微苦后回甘极长。
“那就盘一盘。从大到小。从我开始。”
一、赵天·神帝初期
赵天靠在竹榻上,将茶杯放在竹榻扶手上。他的语气很平淡,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神帝初期,混沌之道。”
他说完这句,停顿了一会儿。院子里的海棠树光秃秃的枝丫上凝着霜,在晨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廊下那口粗陶大缸安静地蹲着,缸里的雪已经化了大半,缸底的雪水清澈见底,能映出院墙上方那一小片灰蓝的天空。
“这个境界到了有些年头了。具体是哪一年突破的,记得不太清——只记得那时候归墟刚突破神帝不久,我在竹榻上参悟混沌法则,忽然想通了一个道理。”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扫过院子里的每一个人。
“神帝境界的核心,不是力量的增长,是对法则本源的理解。很多人以为混沌之道就是把所有法则捏在一起,融合成一种更强大的法则。其实不是。混沌之道的本源是什么?是让每一种法则都能在混沌中找到自己的位置。冰雷有冰雷的位置,太阴有太阴的位置,寒冰有寒冰的位置,文道有文道的位置。混沌不是大熔炉,是大院子——每一种法则在这个院子里都有自己的房间,互不干扰,又互相照应。”
他的目光落在归墟身上,又移到冰魄寒身上,再到赵月儿、冰魄霜、赵曦、冰魄雪、赵晨,一个一个看过去。
“我走的是守护之道。守护这个院子,守护这家人,守护所有从这里走出去的人。这道法则不需要多凌厉,但需要足够稳。神帝初期的修为,放在神都算不上顶尖——那些闭关千年万年的老怪物,境界比我高的比比皆是。但境界不等于实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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