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月26日,大连湾北风微歇,海面泛着冷灰色的细浪。大连造船厂三号船坞外挤满了人,船厂职工、驻军代表、近海防御舰队全体官兵列队肃立,黑压压一片。
船坞尽头,一艘新舰披着红绸静静停在滑道上。
舰艏高昂,线条利落,舰桥紧凑。船身长约一百一十九米,标准排水量两千三百五十吨。从铺设龙骨到下水,耗时七个月零六天。
这七个月,大连造船厂几乎没歇过一天。夜班和白班连轴转,高炉的火从未熄过。工人们吃在船台,睡在工棚,醒来的第一眼是船,睡前的最后一眼还是船。船坞上方的电灯通宵达旦,把整个工地照得如同白昼。冬日的大连湾冷得能冻裂铁管,焊工手里的电弧却从早闪到晚。
船厂总工叫葛振海,祖父是福建马尾船政出身,他曾赴美学习造船,抗战爆发后困于重庆,靠给民生公司修旧船度日。李宏派人通过各种关系才找到他,并把他请来大连。据说李宏的人找到葛振海时,他正在嘉陵江边替人补木船。
葛镇海站在主席台一侧,眼中满是自豪和激动。
他身旁站着十几名外国面孔的技术人员,领头的是美籍船舶设计师赫希·戈登,一个在马萨诸塞州船厂干了十五年、因得罪上司而失业的美国人。去年六月,司徒美堂把这批失意工程师介绍来华,如今他们成了这艘船的设计骨干。
另外几名德国顾问站在稍远处,有人挂着莱卡相机,低声讨论主炮射击参数。
“葛总工,吉时到了。”副手小声提醒。
葛振海整了整棉帽,走到麦克风前,声音发颤:“我们中国第一艘自主设计、自主研发的驱逐舰,今天下水。这艘船,命名为旅顺号。为了不忘甲午年,也为了纪念我们在旅顺血战中牺牲的英雄。”
船厂工人一齐鼓掌,海风把掌声送出老远。
舰队司令黄海涛一声令下:“奏海军军乐!”
军号声起,四名工人同时挥斧砍断固定的缆绳。
船体沿涂满润滑油的滑道缓缓移动,越滑越快,轰然入水,激起的浪花溅上船坞两壁。舰艏劈开海水,浮了起来。
“旅顺号下水成功!”葛振海扯着嗓子喊。
海面上,拖轮把新舰缓缓拖向三号泊位。
近海防御舰队的官兵在码头上列队欢呼。这支舰队组建不过半年,原本只装备了旅顺战后缴获的日军军舰,两艘水雷艇,三艘炮舰,总吨位加起来不到两千吨。眼前这艘旅顺号,比整个舰队原有家底都重。
葛振海站在码头边,看着新舰在泊位上系缆,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回头定睛一看,是黄海涛。
“葛总工,这艘新舰什么时候能跑起来?”黄海涛问。
“明后两天装完火炮和通讯设备,就能开始海试。”葛振海搓着手,“海试分三项,航行、主炮、防空。要是天气好,三天内见结果。”
黄海涛咧嘴笑:“那我让舰队全体官兵在码头等你的好消息。船是好的,就看人了。”
二月初,海试正式开始。
旅顺号由拖轮引至外海,四台重油锅炉点燃,六千五百匹马力推动桨叶,舰尾拉起一道白浪。航速表指针爬升,二十八节,三十节,三十三节,最后在三十六节处稳稳停住。
葛振海在舰桥里握着话筒,声音压不住地往上扬:“主机运转正常!舰体无异常震动!继续跑十分钟!”
舰艏劈开的浪花打在甲板上,水兵们抓着栏杆齐声高喊。
赫希·戈登蹲在舰艉,目不转睛盯着舵叶翻起的尾流,那张红脸膛上的神情极为专注。半晌,他抬头对助手惊叹:“它居然跑得比弗莱彻级驱逐舰还轻快!”
实弹射击试靶设在离岸十五海里处。海面浮标靶布好,主炮一转,五座单装127毫米高平两用炮依次开火。第一轮齐射偏了两百码,修正后第二轮六发命中四发,标靶被撕成碎片漂在海上。
“好炮!好炮!”枪炮长摘下护耳大笑。
随后是防空测试。
舰上20毫米厄利孔机关炮和40毫米博福斯高炮对着拖靶机放出的风筒靶射击。弹链拉成橘红色的火线,在半空中划出密集的弧,像一张灼热的网罩向目标。拖靶在火网中被打得千疮百孔,很快拖着浓烟坠入海中。甲板上的弹药壳叮叮当当滚了一地,空气中弥漫着无烟火药的气味。
黄海涛在指挥舰上拿望远镜看完全程,缓缓放下镜筒,对身边参谋说:“这船太棒了,就是拿去跟日本阳炎级驱逐舰单挑,也不落下风。”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不是不落下风,是胜算更大。”
海试结束当晚,葛振海在船厂食堂摆了几桌庆功宴。菜是咸鱼白菜加一锅海带汤,酒是从哈尔滨买来的烧刀子。
宴席上,黄海涛举着搪瓷碗站到台前,激动地说:“旅顺号是咱们中国自己造的第一艘驱逐舰。别管甲午年,别管黄海,今天从大连湾开始,我们的海防,一寸不让!”
满屋人齐声应和,碗碰得咣当响。
葛振海喝了一大口酒,呛得直咳嗽,眼泪都出来了。他抹了把脸,对身边的赫希·戈登说:“等下一艘,咱们要造更大的。”
赫希·戈登点点头,用半生不熟的中国话说:“只要李将军给钱,别说驱逐舰,我连巡洋舰都能给你画出来,就是航母,我也曾经钻研过。”
三天后,旅顺号正式编入近海防御舰队,舷号001。
与此同时,李宏在太原接到黄海涛的报捷电报,只批了一句话:望尔等继续努力,护我华夏海疆无恙。
窗外春风初起,街道上传来百姓叫卖的吆喝声。
李宏站在窗前,目光越过太行山,朝东望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