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救我……我……我是谁……”
柳如烟那凄厉的惨嚎并未持续太久,便迅速衰弱下去,转化为一种更加令人心碎的、断断续续的、充满迷茫与痛苦的呢喃。她的声音不再清晰,仿佛隔着一层厚重的水幕,每一个字都带着溺水者濒临窒息时的气泡音和挣扎感。
她那双原本隔着红盖头,仍能让人感受到其中刻骨恨意与深切悲伤的“视线”,此刻正迅速变得空洞、涣散、茫然。如同两颗被投入浑浊河水的琉璃珠,光芒被迅速吞噬,只剩下倒映不出一丝自我的、死寂的黑暗。
更可怕的变化,发生在她的魂体深处。
一股股庞杂、混乱、充满冰冷绝望与无尽不甘的破碎记忆洪流,并非来自外界,而是仿佛从她魂魄的每一个角落、每一丝能量结构中,被强行唤醒、抽取、然后如同决堤的黑色污水般倒灌而入!
这些记忆,不属于她。
那是无数个在忘川河中挣扎、沉沦、最终湮灭的溺亡者,在生命最后一刻,或是漫长沉溺岁月中,所积攒下的最极致的恐惧、怨恨、懊悔、麻木与彻底的虚无。是冰冷刺骨的河水灌入肺腑的感觉,是身体不断下沉、光线逐渐远离的绝望,是对生前一切美好与牵挂被无情剥离的不甘,是意识在漫长折磨中逐渐模糊、最终连“自我”都忘却的空洞……
这些来自亿万亡魂的、污秽而沉重的“记忆碎片”,此刻正被“溺忆”神罚的力量驱动着,化为最恶毒的精神蚀流,疯狂地冲刷、拍打、侵蚀着柳如烟自身那本就因悲剧而脆弱的人生记忆与自我认知!
她记忆中,父母慈祥的面容开始变得模糊,如同褪色的水彩画;与青梅竹马夫君之间那些细微而温暖的过往,如同被投入水中的墨迹,迅速晕开、消散;甚至她自己穿着嫁衣、坐在花轿中那份混合着羞涩与期待的心情,那份对未来的憧憬,都如同沙堡遭遇潮水,正被无情地抹平。
她的恨意——对命运不公的恨,对忘川河伯强取豪夺的恨,对无法与夫君团聚的恨——这股支撑她化为“喜煞”、穿越阻碍来到便利店的核心执念,正在迅速消退、稀释。就像炽热的烙铁被投入冰水,嗤嗤作响后,只留下冰冷的铁块。
她对父母的思念,对故乡的眷恋,这些构成她“柳如烟”这个存在的情感基石,也如同风化的石碑,字迹正在快速变得模糊、难以辨认。
甚至,当她本能地想要在心中呼唤自己的名字时,那个曾经清晰无比的“柳如烟”三个字,竟开始变得陌生、拗口、闪烁不定,仿佛随时会从意识中滑落、遗失。
这就是“溺忆”之咒的恐怖之处。它并非粗暴地毁灭魂体,而是以一种更加阴毒、更加彻底的方式,执行着忘川“沉沦”与“遗忘”权柄的本质。
它要将目标个体的“自我”——那些独特的记忆、情感、认知、执念——一点一点地剥离,然后淹没在由无数亡魂共同构成的、无边无际的绝望记忆之海中。最终,让受害者失去所有“过去”的坐标,失去“现在”的意义,变成一个没有来处、没有归途、只剩下被强加的、空洞的“痛苦”与“迷茫”本能的行尸走肉,一个在忘川中随处可见的、无名的、麻木的溺亡残魂。
到那时,世上将不再有“柳如烟”,不再有那个身着红嫁衣、心怀血海深仇、敢于状告神明的“喜煞”。只有忘川河伯“第一百零七房妾室”的空白编号下,一个刚刚被“洗”干净的、听话的傀儡,或者,干脆就是忘川河底,又一个连编号都不配拥有的、彻底沉沦的无名孤魂。
“快!清心咒!定神符!固魂安魄的符箓,有什么用什么!”王大爷目眦欲裂,焦急地大吼着。他再顾不得许多,一个箭步冲到便利店门口那道无形的边界线内,距离痛苦蜷缩的柳如烟仅一步之遥。他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所有可能用得上的黄符——有些颜色鲜红朱砂饱满,有些则因存放日久而略显黯淡。
他口中疾诵道家安神固魂的真言咒语,将一张张符箓灌注自身所剩不多的纯阳真气,然后奋力朝着柳如烟身上那些正在蔓延的黑色水渍拍去,试图以道门正气,驱散邪秽,稳固其魂魄。
然而——
“滋啦——!噗……”
那些蕴含着王大爷心血与正气的符箓,在即将触及柳如烟魂体、甚至尚未碰到那些黑色水渍,仅仅是被其散发出的阴冷、遗忘气息所笼罩时,便如同遇到了烈火的飞蛾,瞬间失去所有灵光,符纸焦黑蜷曲,化为簌簌落下的灰烬!连一丝像样的抵抗或净化效果都未能产生!
道门正法,在这源自神只本体的、直接作用于魂魄核心认知的权柄级诅咒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如同螳臂当车。
“没用的!没用啊!”王大爷接连尝试了四五种不同的符箓与咒法,皆是徒劳。他踉跄后退一步,脸上写满了绝望与无力感,声音嘶哑地喊道,“这是神权层面的直接侵蚀!是法则性的‘遗忘’与‘覆盖’!除非有同等级别、甚至更高位格的神力或秩序权柄进行正面对抗、抵消或驱逐,否则……否则我们这些‘凡人’的手段,根本触及不到诅咒的核心!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看着她被一点一点‘抹除’!看着她变成……变成河伯想要的样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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