会面的地点,定在了一家颇具格调的中式茶馆。
这家茶馆坐落于城区一处幽静的巷弄深处,与周遭喧嚣的街道相比,简直是两个截然不同的世界。门口悬着一块字迹苍劲的匾额,笔锋遒劲,颇有几分古意。推开朱红的木门,脚踏青砖,两侧各置盆景,松竹相映,清幽之气扑面而来。包厢以唐诗宋词命名,刘倩被领入其中,包厢名叫烟柳画桥,简洁的四字,自有一股词人的柔肠。
屋内陈设古色古香,条案上摆着一方端砚,几片素白宣纸卷曲着,似是留待某位雅士挥毫。墙上悬着一幅工笔仕女图,那仕女眉目温婉,素手轻拢云鬓,眼波含情,似笑非笑,正盯着来客打量。一鼎铜香炉置于博古架上,炉中燃着极品沉香,不浓不淡,袅袅青烟如一缕幽梦,漫过杯盏,漫过光阴,一室馨香沁人心脾。
刘倩提前二十分钟就到了。
这二十分钟,与其说是提前抵达,不如说是她给自己预留的一段整理心情的时间。她穿着自己最好的那条裙子——那是三年前参加某颁奖典礼时特意定制的,白底暗花,剪裁得体,既能彰显气质,又不显刻意。她化了精致的淡妆,粉底打得均匀,眉形修得细致,唇色选了一个偏裸调的玫瑰粉,不张扬,却恰到好处地让她显得有些血色。镜子里的自己,她仔细打量了许久,既觉得好,又觉得少了些什么。
少了什么?她说不清楚。
或许是少了那种从容吧。从容那种东西,是要用成功堆出来的。
她在进入茶馆之前,在门口停了一下,深吸了一口气,让那门口飘散出来的淡淡沉香先安抚一下自己狂跳的心脏。她见过太多场合,见过太多人,见过太多把说得冠冕堂皇、把说得天花乱坠的人。但每一次等待,仍然会让她的心里起浪——因为她知道,对于一个已经在演艺圈里沉寂了太久的女演员来说,每一次电话,每一次等待,都是一次真实的赌注。
她推开朱红木门,踏进去了。
服务生将她引到烟柳画桥的包厢,礼貌地为她沏好了第一杯茶,然后轻轻带上了门。包厢里,只有她一个人,和那袅袅升腾的一缕沉香青烟,以及墙上那位含情脉脉的仕女。刘倩把那幅画又看了一眼,觉得那仕女的眼神,有一种说不清楚的意味。她下意识地把视线移开了。
她在茶馆里等了将近二十分钟,茶水喝了一杯又一杯,手机翻了一遍又一遍,却根本没看进去什么。她的心里,充满了久违的忐忑与期待,两种情绪缠绕在一起,像是一团乱麻。
说起来,当杜康的电话打过来时,她的第一反应并不是欣喜,而是怀疑。这个世道,天上掉馅饼的事情她见过,但每一次都是陷阱。她在这个圈子里打拼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形形色色的制片人导演,真正有诚意的,少之又少。大多数人,要么是想占便宜,要么是在做一场烂戏却急于找人来背书。
但杜康不一样。她私下托人打听了一番,天玄娱乐确实是一家新成立的公司,背景神秘,资金雄厚,最重要的是,从未有任何负面传闻。这反而让她警觉——没有负面传闻,要么是真的干净,要么是藏得极深。
她数了数自己的筹码。
四十二岁,过了演戏的黄金年龄。近年来,电话越来越少,好角色更是连边都摸不着。经纪人换了一个又一个,最后一个也懒得再打电话来了。她不是没有尊严,但尊严这东西,在漫长的等待与落寞面前,消磨得快。
她翻了翻之前在网上搜到的关于杜康的资讯——不多,那是一种刻意保持低调的,相比于那些喜欢把自己的简历和履历做成花花绿绿的PPT推销出去的业界人士,这个人的信息,干净,简洁,甚至有点让人摸不着底细。天玄娱乐,注册资本雄厚,股东名单保密,官网的设计精致但信息极少,几乎没有过往项目的记录。一家没有做过任何项目却一开局就要拍大制作的公司……
这反常,却也让她产生了一种奇异的期待。
有时候,越是看不透的东西,越是可能藏着真正的东西。
所以她来了。
怀着七分期待、三分警觉,穿着那条最好的裙子,化着最得体的妆,坐在这间檀香袅袅的包厢里,等着那个叫杜康的年轻制片人。
杜康踩着约定的时间点,准时推门而入。
刘倩在他进门的瞬间,就在心里对他做了一个快速的判断。三十出头的样子,或许更年轻一些,眉宇间有一种读过书、见过世面的儒雅从容。他穿着一套深蓝色的西装,款式简约,料子却极好,不是那种暴发户式的张扬,是那种真正懂得穿着的人才会有的克制与品位。他走路的步伐是沉稳的,神情是从容的,目光在见到刘倩的瞬间,带着一丝清晰的欣赏和一抹若有似无的怀念。
这个人,刘倩判断,不是草台班子的老板。
他迈进包厢的第一步,是让人松一口气的。他没有选择用那种过度热情的握手和高声的称呼来制造我很想见到您的感觉——那种方式,是没有底气的人的做法,用过度的热情来掩盖内心的急切或目的性。他走进来,是平静的,目光是温和的,有一种我知道我为什么在这里,也知道你为什么在这里的笃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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