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赞努带着那个沉重的铅盒,再次行了一个庄重的合十礼。这一次他的手势比之前更加郑重,手指并得更紧,拇指对着鼻尖的角度更精确,头低得更深,腰弯得更低,整个人像是被折叠了一样,从额头到脚尖成了一条恭敬的弧线。他的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进行某种古老的仪式,每一个细节都经过了精心的雕琢,不多一分,不少一毫。然后他的身影便如同出现时一样,化作一缕香气,消失在了原地。不是突然消失的,是慢慢淡去的,像一幅画被水浸泡,颜色一点一点地褪去,轮廓一点一点地模糊,最后只剩下一缕细细的、若有若无的烟气,在休息区的椅子周围绕了几圈,然后散了。
便利店内,那股浓郁的异域味道也随之缓缓散去。那些甜腻的鸡蛋花香、沉闷的檀香、辛辣的不知名的香料、苦涩的草药味——它们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轻轻收走了,从空气里一点一点地抽离,从浓到淡,从淡到无,最后只剩下那两根“静心香”燃尽后的淡淡草木余味。那味道很轻,很淡,像是雨后草丛里散发出来的气息,带着一点泥土的腥气,一点草叶的青涩,一点水珠的清凉。它不浓,不冲,不让人打喷嚏,也不让人头晕。它就是在那里,安安静静地,像是一个已经完成了任务的人,默默地退到了角落里,不再出声。
一切仿佛从未发生过。
那枚符铅灵盒不见了,那个穿着白色上衣、深蓝色裤子的中年男人不见了,那股让人喘不过气来的异域香气也不见了。休息区的椅子还是那几把椅子,折叠桌还是那张折叠桌,地上没有多出一个脚印,空气里没有多出一丝痕迹。只有陈默知道,刚才那一切是真的。不是梦,不是幻觉,不是他太累了产生的错觉。那个人来过,那件事发生过,那笔交易完成了。他的抽屉里多了一枚柚木盒子,他的系统里多了一件新的商品,他的便利店多了一条通往泰国的路。
陈默独自坐在收银台后,开始清点这次交易的收获。他的动作很慢,很仔细,像是在清点一批刚到货的商品,一件一件地拿起来看,一件一件地放回去。他的脸上没有笑容,没有兴奋,没有任何多余的表情,只有一种平静的、专注的、像是在做一件例行公事时的认真。
首先,是手机银行里多出的十几万现金。十二万八千四百六十三块,一分不多,一分不少。那笔钱静静地躺在账户余额里,和其他那些从普通顾客那里收来的钱混在一起,看不出任何区别。他只是看了一眼,内心毫无波澜。不是他不在乎钱,是这些钱对他来说,已经不重要了。对于现在的他而言,世俗的货币更多只是一种掩护和伪装。用来交房租,用来进货,用来给那些白天来买烟买水的普通顾客找零,用来维持这家便利店作为一个“普通店铺”的正常运转。真正有价值的东西,从来就不是这些印着人头像的纸,不是这些在手机屏幕上跳来跳去的数字。真正有价值的东西,是那些看不见摸不着、但确实存在的东西——运气、因果、法则、契约。
第二件,是阿赞努支付的“通行费”——那枚“幻梦蝶的茧”。陈默将那个小小的柚木盒从抽屉里拿出来,放在收银台上,在惨白的日光灯下仔细端详。盒子不大,大概一个拳头的大小,柚木的材质,表面打磨得很光滑,在灯光下泛着暗沉的、油润的光泽,像是被人抚摸了很多年,摸出了一层薄薄的包浆。盒子的四角包着黄铜,铜片上刻着细密的花纹,是泰式的,弯弯曲曲的,像是藤蔓,又像是火焰,又像是某种古老的文字。盒盖和盒身之间有一条细细的缝隙,从那条缝隙里,隐隐约约地透出一股极淡极淡的、像是春天的花蜜一样的甜香。
他将盒盖轻轻打开。里面铺着一层深红色的绒布,绒布上躺着一枚茧。那茧不大,大概一个拇指的大小,形状是椭圆的,一头尖,一头圆,表面有一层细细的绒毛,在灯光下泛着淡淡的、珍珠母贝一样的虹彩。它的颜色不是单一的,是渐变的,从尖端的乳白色到圆端的淡粉色,中间过渡着浅浅的鹅黄和薄薄的青绿,像是一幅微缩的、被折叠起来的晚霞。最神奇的是,它是有心跳的。不是真的心跳,不是那种“咚、咚、咚”的声音,而是一种更细微的、更难以察觉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呼吸的感觉。那呼吸很慢,很轻,一下,停很久,再一下,再停很久。像是在沉睡,又像是在等待,等待有人把它唤醒。
陈默将盒盖合上,将那枚茧收进了系统的储物空间。系统储物空间是一个只有他能看到的虚拟格子,一格一格地排列着,像是一个缩微的仓库。他把柚木盒放进了其中一格,那里还放着之前从其他交易中得来的几样东西——一个空了的月光瓶子、半截生锈的锁、一枚来历不明的铜钱。那枚茧躺在那些东西旁边,安安静静的,像一个还没出生的孩子,蜷缩在母亲的子宫里,等着被生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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