环球金融中心顶层,风从被撕开的豁口中灌入,吹动着一地狼藉。
那豁口不是门,不是窗,是那个父亲用拳头撕开的。钢筋断在那里,混凝土碎在那里,钢板卷在那里。风从那个口子里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的凉意,带着远处车辆的尾气,带着那些还在楼下围观的警车灯光的颜色。它吹过那些破碎的木屑,吹过那些凹陷的地毯,吹过那些还在地上滚动的水晶杯碎片,吹过那个已经空了的拍卖台。它像是在打扫,像在清理,像在把今晚发生的一切都吹走,吹散,吹到没有人能看到的地方。
父亲静静地站着,体内那股毁天灭地的力量,如同退潮般迅速消逝。
那力量不是他的,是那颗药丸的,是陈默的,是便利店的。它借给他用,用完了就要还。它来的时候像洪水,汹涌澎湃,能冲垮一切。它走的时候像退潮,无声无息,只留下满地的狼藉和一片空虚。他感觉到它在流走,从他的血管里,从他的肌肉里,从他的骨头里。它流走了,带走了他的力量,带走了他的愤怒,带走了他的那口气。他站在那里,像一个被放了气的气球,慢慢地瘪下去,慢慢地变小,慢慢地变回那个普通的、憔悴的、疲惫的父亲。
随之而来的,是迟到的、撕心裂肺的疼痛。
那疼痛不是“来”,是“砸”。像一块石头从高处砸下来,砸在他的肩膀上,砸在他的手臂上,砸在他的拳头上。他之前感觉不到它们,因为他的血是热的,他的火是旺的,他的力量是满的。那些东西盖住了疼痛,压住了疼痛,让他以为自己不会疼。现在它们走了,疼痛就来了。不是“来”,是“还”。还他之前欠的账,还他之前躲的债,还他之前透支的力。他的骨头在哀鸣,不是“哀鸣”,是“叫”。像被压了很久的弹簧突然松开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像被拧了很久的毛巾突然展开时发出的那种声音。它在叫,在喊,在说“我受不了了”。他的肌肉在颤抖,不是“颤抖”,是“抖”。像冬天的树叶,像风中的旗帜,像那些被他吓坏的权贵们的身体。它们在抖,在颤,在抽搐。那是凡人之躯承载神明之怒后,必然的反噬。不是“反噬”,是“代价”。他用他的身体,承载了不属于他的力量。他用他的拳头,打出了不属于他的一拳。他用他的命,救了他的儿子。现在,他要还了。还他的疼痛,还他的虚弱,还他的疲惫。
他眼中的赤红褪去,露出了一个普通父亲的疲惫与茫然。
那红色不是“褪”,是“熄”。像火灭了,像灯关了,像天亮了。他的眼睛又变回了黑色,变回了棕色,变回了那种普通的、没有什么特别的颜色。但他的眼神不一样了。之前是火,是光,是力量。现在是灰,是暗,是空。他做到了。他救回了儿子。但……然后呢?
他站在那里,站在那个破碎的拍卖台上,站在那些还在飞舞的光点中间,站在那阵从豁口灌进来的风里。他的儿子安全了,那个瓶子碎了,那团光飞进了他的身体。他知道,他感觉到了。他的儿子会醒来,会活着,会长大。但他呢?他怎么办?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是那个一拳打穿铁门的父亲,是那个徒手撕开天花板的怪物,是那个把“交易之妖”打成光点的复仇者。但那些东西不是他的,是那颗药丸的。药丸走了,力量没了,他又是谁了?他还是那个普通的、憔悴的、在公园长椅上坐了一整天的父亲吗?还是那个连儿子的学校都进不去的、连那栋大楼的门都进不去的、连儿子的命都救不了的废物吗?他不知道自己是谁了。他的眼睛里有茫然,有疲惫,有那种“我做到了,然后呢”的空洞。
楼下,刺耳的警笛声由远及近,撕裂了夜的宁静。
那声音不是“来”,是“围”。从东边来,从西边来,从南边来,从北边来。它们在楼下汇合,在楼下聚集,在楼下把那栋楼围得水泄不通。红蓝交替的警灯,如同无数双窥探的眼睛,将整栋大楼包围得水泄不通。那些灯在转,在闪,在交替。红色是警告,蓝色是冷静。它们在楼下转着,闪着他看不见但知道在那里的光。它们像无数双眼睛,从下面往上看,看着那个破洞,看着那层楼,看着他。他不知道有多少双眼睛,不知道有多少个警察,不知道有多少把枪对准了他。他只知道,他下不去了。不是“下不去”,是“跑不掉”。他跑不掉了。
他低头看着自己满是鲜血和伤痕的拳头,又看了看周围如同被导弹轰炸过的惨状。
他的拳头是红的,是肿的,是破的。那些血不是别人的,是他自己的。是他的皮破了,是他的肉裂了,是他的骨头在往外顶。他看着它们,像是在看别人的手,像是在看一件工具,像是在看一件武器。它们打过门,打过楼板,打过那个妖。它们赢了。但他输了。他输了自由,输了未来,输了他作为一个父亲能在儿子身边长大的机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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