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守岁(1 / 1)

第17章守岁(第1/2页)

那天傍晚,姜昭去了大房。

姜蕙的屋子在西路,窗子正对着院子里那株老梅。她坐在窗下,面前摊着一本账,是茶栈上个月的流水,她替母誊写。

“昭哥儿,你来了?”

“姐姐,你怎么自己在这?”

姜蕙没回答,只是问,“今日热闹么?”

“热闹。”

姜蕙笑了一下,把笔搁下。

“我听见了。”她说,“从辰初听到午后,报数的声音一直传到这边来。哪个船工多少,哪个茶工多少,我都听见了。”

“姐姐怎么不去,大家都在。”

“我娘不让。”

姜昭没有接话,她也知道原因。

姜蕙低下头,把那一页誊完了,吹了吹墨。

“其实我算过。”她说,“今年船场的工多,茶栈的人少。要是把茶栈那几个新号的伙计一并算进去,账房今日报的总数该在两千一百贯上下。”

姜昭抬起头。

“我方才听下来,是两千零九十几。”姜蕙把笔洗了,放回笔山上,“差得不多。”

“姐姐算得真快。”姜昭感叹。

“我坐在屋里,除了算,也没有别的可做。”

她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很平静,好像只是在说今日的天气。姜昭在她屋里坐到掌灯,看姜蕙绣完了一朵腊梅。

回去的路上,雪化了一半,游廊底下积着水,阿松提着灯在前头照。

“小公子。”

“嗯。”

“去的时候好好的,回来怎么不说话了?是累着了吗?”

姜昭没答。

腊月二十八,府里的下人陆续放了假。

除了家生子留在府里跟着一块儿过年,别的都放回家去了。库房上了锁,灶上只留两个人。年夜饭是从城里那家酒楼定的,二十八就报了菜数,三十下午整套抬进来,连炭炉都是他们家的。

陈嬷嬷一家也都留在府里过年,苏梧在主厅的偏厅里也摆了三桌,给留下的人。

苏梧招呼大家坐下,“嬷嬷坐主桌。”

“那可不成。”

“成。”苏梧不置可否,“您之后每一年都得坐这。”

陈嬷嬷没再推了。

姜家三房的年夜饭摆在主厅,酒楼三十下午抬进来,点燃炭火,菜的味道正好:签盘兔、莲花鸭签、鲊脯、旋炙猪皮肉、炒白腰子、群仙羹,另有一道炖了两个时辰的羊肉,上首那只汝窑的青瓷盘里堆着蜜煎,是苏梧自己配的。

姜家的规矩,除夕这一日,主家先给下人斟一巡酒,斟完才开自己这一席。

姜鹤年今日格外精神。他坐在主位上,环着一桌人看了一圈,看到最后停在最小的那个身上。

“昭儿。”

“爷爷。”

“坐爷爷这边来。”

苏梧要把人抱过去,姜昭摆了摆手,自己走了过去,当然脚凳也跟着挪。

酒过两巡,姜知让站起来了。

“爹。”他说,“有一件事,儿子今日要禀告。”

一桌人都看过来。

“昭儿开春就下场。”姜知让说,“参加二月的县试。”

堂上安静了一息,姜鹤年手里那只酒盏悬在半空。

“你说的是……县试?”

“是的,县试。”

“山长准了?”

“山长和昭儿定的。”

老爷子把酒盏放下,又端起来,一口喝干了。

老爷子脸上的褶子更明显了,眼神扫向姜知让和姜昭,“难为你们瞒我瞒到今日,打定主意要给我惊喜呢?”

老爷子把酒盏往桌上一放,“好好好,再给我来一杯。”

姜知安马上起身,给姜鹤年满上。

钱惠娘头一个反应过来,“哎哟”了一声,绕过桌子就来捏姜昭的脸。

“我们家昭哥儿要下场了!爹,这可是——”

“这是大事!”姜鹤年立马接,声音格外有力。

钱惠娘也笑,“是咱姜家顶大的事!”

姜知安端起酒,冲二房那边举了举,姜知平赶紧跟上,给二房敬酒,酒斟得太满,洒了半袖子。

只有姜砥没动,他坐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僵了一下。县试?他怎么不知道。他弟弟要下场考试这么大的事,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飞快地扫了一圈,爹知道、娘当然知道。大哥……大哥端着杯子,一点惊讶都没有,显然也是知道的。

姜砥的耳朵烧起来了,合着全家都知道,就他不知道。

他把杯子端起来,慢慢喝了一口紫苏饮,然后往椅背上一靠,语气很淡。

“我也早知道了。”

姜硕在下首端着一只小杯子站起来。

“恭喜三……恭喜昭哥儿。”他说,“祝昭哥儿一举得中。”

他杯子里是甜浆,端得端端正正。

大人们笑成一团。

姜砥转过头去看他。这小子,整日往他弟弟跟前凑,上回下学抢着替昭儿背书箱,这回又抢着说吉利话。心眼真多。他想了想,还是没多嘴逗他,大过年的,给他一个面子。

姜蕙今日穿的是一件藕荷色的褙子,头发梳成双髻,簪了一支小小的珠钗。她坐在钱惠娘旁边,替母亲布菜,一举一动都在规矩上。

钱惠娘看着女儿,忽然想起来一件事。

“过了年,我请预备个绣娘来。”她跟苏梧说,“蕙姐儿也该好好学起来了。”

“学什么?”

“刺绣,她如今绣的还不够看。”钱惠娘说,“虽说她那手字写得好,可字又不能当嫁妆。”

苏梧“嗯”了一声,替她夹了一筷子菜。

姜蕙低着头,把碗里那块鱼的刺一根一根剔出来。她剔完了,把鱼肉放进姜昭碗里,“昭哥儿你吃,多吃鱼对眼睛好。”

“谢谢姐姐。”

亥时,老爷子撑不住了。他今日多喝了几杯,眼皮往下掉,坐在椅子上一点一点。

“爹,您去歇着。”

“我要守岁。”老爷子中气十足。

“您守到亥时就够了。”姜知安说,“底下有我们。”

老爷子被扶走的时候还在说:“明日祠堂,卯正,一个都不许迟。”

儿子们留在正厅守岁,姜磐最年长,跟着父辈坐在那一桌,替他们温酒。

小辈们被赶到了东边那间暖阁,姜砥一进门就把叶子牌摔在案上,“来。”

姜蕙来了,姜硕也凑过来,姜昭在旁边坐着,她没啥兴致,就不玩了,她年纪还好,哥哥姐姐也不强求,

“三缺一。”姜砥喊。

“我不玩。”姜砚说。

“大哥——”

“我不会。”

“你张嘴就来啊?是谁上回赢了我一百二十文。”

姜砚呛了一口空气,“咳,那次是运气。”

最后姜砚还是坐下了,凑了个数。

姜昭坐在大哥和二哥中间,两只脚在椅子上盘着,看大哥打牌。

一炷香之后,姜硕的零花没了。

两炷香之后,姜砥的零花也没了。

姜砚和姜蕙一南一北,把这一桌通吃。姜蕙出牌不响,落子极轻,把牌往案上一放,姜砥就要“嗷”一声。

“蕙姐儿你怎么什么都会啊?”

“我在家闲着,什么都玩点。”

“……我在家也闲着啊。”

“那你怎么一直不赢?”

姜砥说不出话来,他把袖子翻了一遍,摸出三文钱,扔在案上,转过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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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昭儿。”

“干嘛?”

“借我点钱。”

“前几日那二十文还没还我。”

“明日就还!”姜砥说,“明日拿了红封一并还你,我红封多。”

“你去年的红封三日就没了。”

“今年不一样。”姜砥拍胸口,“今年我得攒着了,和去年不一样。”

姜昭看了他一会儿,从袖子里摸出一小串钱来,数了五十文。

“你自己记着嗷。”

“记着记着。”

姜砥拿着钱坐回去,重新码牌,信心十足,把三张牌一次全打了出去。

姜蕙不动声色地把那三张全收了。

姜砥的手停在半空。

暖阁里笑成一片,外头开始放烟花了。先是远处一声,接着城南城北一齐响起来,窗纸上一亮一亮的。阿松把窗支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暖阁里的炭盆红了一下。

姜昭原本还睁着眼的。

她今日起得早,白天跟着娘在偏厅那边站了半日,晚上又吃了那么多,看着大哥手里那副牌,眼皮就往下掉。

姜砚把牌放下,伸手把她往怀里搂了搂。

“困了就睡。”

“我还能熬,不困。”

“行,不困,那你靠着我。”

一刻钟之后,她已经在姜砚腿上睡熟了。

烟花响了一整夜。

姜砥输到三更,输光了那五十文,还倒欠着姜砚八十。他最后趴在案上,看着睡着的弟弟,很小声地和大哥说了一句。

“哥,他今年是不是就是童生了?”

“不一定。”姜砚说。

“万一是呢?”

姜砚没答,姜砥自己“嘿”了一声,笑了。

初一下起了大雪。

卯正,姜家上下齐集祠堂。

祠堂在东路最里头,三开间,正中供着姜家列祖列宗的牌位。第二排右起第三个是姜鹤年的妻子,姜昭没见过祖母,她走的那年姜砚刚出生。

香点起来,烟往上走,梁上那块“清白传家”的匾被熏得发暗。姜鹤年头一个上香,他站在那儿的时间比往年长,站完退开,把位置让给儿子们。

轮到姜昭的时候,姜砚把她抱起来,她两只手举着三炷香,插进了炉里。

上完香才是拜年。

先给爷爷,再是大房长辈,然后是二房,最后是三房。孩子们跪一排,磕头,磕完领红封。

姜鹤年今日的红封是提前一夜叫账房备的。

姜磐一个,姜砚一个,姜砥一个,姜蕙一个,姜硕一个。轮到姜昭的时候,老爷子从袖子里另外摸出一个来,那一个明显比旁人厚出一截。

姜砥的眼睛一亮,立刻黏了过去。

“爷爷——”

“你又怎么?”

“昭儿的那个……”

“他马上要下场。”姜鹤年说,“讨个好彩头。”

“那我明年也下场!”

“你先回去给我把《孟子》背完。”

姜砥瘪了瘪嘴,不吭声了。

初二这一日,二房没回苏家。

腊月里才从湖广回来,才十几天,苏梧就跟姜知让说不回了,留在家里陪老太爷。大房、三房都回了娘家,主院一下子空了一半。

可姜家并没有冷清下来。

初二起,江南有头脸的人家开始互相拜年。顾家、程家、卫家,还有城里几家书坊、药行、丝行的东家,帖子一张接一张递进来。老太爷不见客了,年岁大了;大房不在,这一摊子就都全落到二房身上。

苏梧从初二忙到初四,早上巳时开门,晚上戌时才送走最后一拨。三天下来,她的嗓子哑了,姜知让替她挡了半日的酒,回来自己躺在榻上不动了。

姜昭这两日被困在院子里写功课。沈山长封馆前留的那几篇,她原打算年前写完,年前没写完;年后又想着初五之前写完。初三下午,姜砥在窗外喊了三回。

“昭儿!快出来堆雪人!”

屋里头没人应。

“西边那堆雪快化了!”

还是没人应。

“我一个人堆了半个了!”

窗纸上映着一个小小的影子,一动不动。

姜砥在雪地里站了半天,最后气呼呼地走了。

申时,门被推开了。

姜砚站在门口,身上还带着外头的寒气。

“走,跟我出去玩。”

“大哥,我这一篇——”

姜砚走过来,把她笔从手里抽走,搁在笔山上,另一只手把人从椅子上拎起来。

“你已经在屋里憋了两天了,功课明日再写。”

“可是——”

“灯市开了。”姜砚说,“过了十五就收了。”

姜昭被塞进了马车。姜砥已经在车里了,怀里抱着一个包袱,见她进来,把脸转向另一边,鼻子里“哼”了一声。

“我不理你了。”

“二哥——”

“不理。”

姜昭从袖子里摸出那五十文的欠条,当着他的面撕了。

姜砥立刻扑过来,“我就知道弟弟最好了!”

城里那条街上人挤人,河两岸挂满了灯,卖灯的、卖糖的、卖面具的挤成一条线。放灯的地方在桥下,一盏三文钱,纸是粗的,笔和墨摊子上有。

姜砚买了三盏。

“各人写各人的。”

姜砥趴在桥栏上写了半天,写得又慢又用力,笔尖恨不得给纸戳破了一个洞。

“你写了什么。”姜昭问。

“不告诉你。”

“捂着做什么?我不偷看。”

“不告诉你。”

姜砚写得极快,六个字,写完就把灯合上了。

姜昭最后一个写,她在纸上停了很久。

她这一年想要的东西很多,她一样都没有写。

但是有一样,是她最最想要的:家人平安。

三盏灯放下去,顺着水往前漂。姜砥的那一盏歪了一下,又正过来,追着前头两盏走。

“大哥你写的什么。”姜砥问。

“不告诉你。”

“你怎么也不告诉我?”

“不告诉。”

姜砥想了想,从桥栏上跳下来。

“我告诉你们,我写的是家里人都好好的。”他说,“还有我明年要长高。”

姜砚笑了一声。

“那你写了多少字。”

“三十几个。”姜砥说,“我把每个人都写上了。”

“每个人?”

“爷爷、爹、娘、大哥、昭儿、大伯、大伯母、堂姐、堂哥、三叔、三婶、硕哥儿……”他掰着手指头数,“还有吴小七。”

“吴小七也写了?”

“他现在是我最好的朋友。”

“那郑元礼呢?”

“他只能算第二…我写不下了。”

三个人站在桥上,看那三盏灯漂远。

灯一路往下走,跟别人家的灯汇到一处,越走越密,最后成了一片。姜昭站在中间,一只手被大哥牵着,另一只手被二哥拽着。

风从河上过来,吹得灯影一晃一晃的。

“回了。”姜砚说。

“哥,再看一会儿。”

“哥,再看一会儿。”姜砥也跟着说。

姜砚没有动,三个人又站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