37、掉马的第十天(1 / 1)

刺骨的寒风掠过大地,六合之间俱是漫漫白色,将山和树都重新涂抹成一种圆润的形状。细雪飞扬而下,很快落满谢衿的肩膀。

这是一片从未来过的安静天地。周遭悄无声息,只有簌簌的落雪声分外清晰。

辜珏呢?

谢衿往前疾走,踩碎积雪时传来呲呲的声音,“师父!”扬声喊他,却发现自己什么都听不到。

谢衿惊诧地停下脚步。“师父”再试依旧什么都听不到。

这个地方很不正常。

辜珏有伤在身,要赶紧找到他。

谢衿运起灵力护身,在漫天飞雪中疾速奔驰。很快看到不远处有个人躺在雪地中。

一半身体已埋进雪里,只剩几缕乌黑发丝散在纯白间,格外显眼。

谢衿急忙掠过去,看到正是辜珏,赶紧把他扶起来。

他脸色跟雪一样苍白,身体冰冷,没有半点生气。

谢衿的心脏几乎不能跳动。

“师父!”想喊他,又再次确认在这个地方无法发出声音。

伸手到他鼻息间查探呼吸,终于确定还活着,谢衿才感觉心脏部位一点点回暖。

雪下个不停,一时无法离开这里。谢衿为他灌注灵力,护住心脉,把他扶到一块石壁后。

石壁稍微阻挡,风雪虽然小了,寒气依旧透过单薄的衣袍浸入骨髓。自己有灵力护体,但辜珏伤势不轻。

谢衿把他紧紧地护在怀里。

这样抱着才真切感觉到,他比昔年做道侣时瘦了不少,肩背的骨骼都清晰可触。

想起在赤帝峰的水榭中,他把自己当成谢衿时说的醉话。

——合籍那天,我以为我们会一直在一起,你却离我而去。

——阿衿,你是我的道侣,你怎么能……

不过在一起一年,真的值得他放在记忆中一百年么?这个问题浮现脑海,谢衿却不敢继续想下去。

辜珏身体渐渐暖和,呼吸也平稳下来。恬静地睡在谢衿怀里,完全没有了平时作为师父的威严,连纤长睫毛都顺从地盖在眼睑上。

谢衿觉得这一刻的辜珏跟以前一样,又温顺又可爱。

忍不住伸出手指点在他眉心上,沿着窄挺的鼻梁慢慢地滑下。

也不知是不是动作太重,辜珏醒了,睁开眼睛。因为伤势,他黑眸里好似飘荡薄薄的雾气,瞬也不瞬地凝注谢衿。

目光清澈,没有半点压迫,谢衿却感觉他好似看进了自己心里,不禁把视线转到了漫天的飞雪上……

很快又转回来,用手指了指嘴巴。

虽然第一时间不明白谢衿的完整意思,但辜珏张开嘴巴试图说话时,立刻发现了异常。

这是一个不允许用声音交流的地方。

辜珏直起身体,侧头思索片刻,伸出手指落在雪地上。

石壁后避风,地面上的积雪也比别处薄些,他手腕划动,在雪地上落下四个飘逸的字,“回峰无期?”

这是谢衿给他留信时写下的话。

他还是很想知道自己的小弟子为什么会突然留书离开。

雪声簌簌,夹杂寒风呼啸。

谢衿不知道怎么接话,安静中,他又在雪地上写,“你是谁”

谢衿蓦然抬头。

他问自己是谁?

这是一个不需要问的问题,他却开口问,因为那个显而易见的答案不是他想要的。

谢衿看到他莹润如宝石般的眼睛中藏匿着一抹期许,瞬间慌了。

他是不是知道了什么?

两个人同住一间殿中,日日相见。自己定然已在平日相处中露出很多破绽。

是承认,还是隐瞒?

此刻,两人置身这个怪异的地方,不能说话,即便他有无数证据也很难开口质问,谢衿决定继续隐瞒。垂下视线,用手指在雪上一笔一划地道,“瑶玉祖师第四十代亲传弟子,谢清思”

即便没有抬头,谢衿也能清晰感受到辜珏落在自己身上沉甸甸的目光。

难道他真想找回那个辜氏谢公?难道漫长的一百年都还不够?

谢衿竭力忍住抬头的冲动,却还是无法控制地在他转开视线前,窥到他眼眶上秋日枫叶般的淡红。

他伤心了?

辜珏侧头看着无边无际的山雪,片刻后在谢衿面前的雪上写道:“此乃蜃妖幻境”

谢衿不再继续想下去。此刻离开这里才是最重要的。

中州小札中提到的九兽,除了重明还剩最后一只自己没见过,那就是蜃妖,据说蜃妖“善造幻境,于应龙莫逆之交。”

谢衿在雪地上写字,“如何离开”

辜珏回,“应龙元丹”

谢衿想起,刚刚正是在他取应龙元丹时,两人进入了蜃妖幻境。因为蜃妖和应龙是莫逆之交,所以它想保护应龙……

思索着见辜珏已写下,“找到即可离开”

果然,应龙的元丹是被蜃妖藏起来了。

可眼前尽是茫茫白雪,要如何才能找到应龙元丹?

谢衿注意到,辜珏的视线一直落在雪地上。这个地方一直在下雪,其他地方的雪都厚到半腰高,虽说此处在石壁后风雪较小,但地上的积雪却薄到……不正常。

辜珏拨开薄薄的积雪,把掌心贴在地面上,片刻后写下,“地下有暖流”。

谢衿跟着试了试,果然感觉到有极轻的暖意渗入掌心。

他先起身,沿着这片薄薄的积雪往前走,谢衿赶紧跟上。

眼前是无边无际的白雪,一道颀长的素净背影上,墨发如瀑,宛如一卷无法被装入画框的画。

默默地走了许久,谢衿正担心他会不会辛苦,转过弯时,眼前乍然出现一条蜿蜒的小溪。

溪水镶嵌在雪山间,银练般延伸到视线无法触及的山巅,潺潺如低语。

辜珏回头看来。

他虽然没有说话,谢衿还是能读懂他眼神中的意思,赶紧摇头表示自己不累。

两人沿着溪水继续往山巅走去。

到达最高处,看到溪水尽头伫立着一个庞然大物,是一枚雪花堆积成的巨大心脏。心脏上宽下窄,收成桃子的形状。

除了脚下,还有数条小溪从四面八方汇聚到这里,正像是连接心脏的血管。

雪筑的心脏悬浮在半空,周围萦绕极淡的雾气。雾气流转如同心脏的跳动。最中间就镶嵌着那枚应龙元丹。

元丹小得可怜,但心脏是极纯粹的白,元丹氤氲灰色灵光,竟显得无比耀眼。

拿到元丹就可以离开。

谢衿想掠上去取元丹,脚步刚动,一只手先挡在了前面。

辜珏摇头示意不可。

他眼睛里好像流淌着清凉溪水,眼神却有几分担忧。

难道他想去取?他受着伤,当然是自己来。

谢衿看着他点头。

辜珏又摇头。

谢衿忍不住皱起眉,拉过他手在掌心写字,“你受伤”

辜珏垂眸,看了看彼此交叠在一起的手,也在谢衿掌心写字,“无事”

“保险起见还是我去”

“我是师父”

师父……

尽管只是写出来,谢衿还是感觉到了他的坚决,讪讪地放开手。

他视线在谢衿身上停驻片刻后转身向那边掠去。

白雪从天际悠悠飘下,落在他衣角,描摹出朵朵繁花。

他轻捷如燕,瞬间已到那巨大的雪堆前,伸手,应龙内丹瞬间飞入掌心。

谢衿刚要松出口气,就看到雪筑的心脏突然变形。

像一滩泥水般融化塌陷,没有分毫做出反应的时间,那道清瘦的身影就被猛然翻起的滔天雪浪卷走。

接着,雪浪已一种无法想象的速度流淌后,眨眼间恢复成平静无澜的海面,连同汇入心脏的小溪也一起冰封。

从山巅看下去,满眼尽是起伏的白色,好似那枚巨大的心脏从来没有存在过。

谢衿的心脏也瞬间塌陷,比雪崩还要猛烈。

他以最快的速度掠到刚才伫立着雪筑心脏的位置,双掌翻动结起法咒。一道道灵力如游龙般穿出,砸在地面,将厚厚的积雪扬起,羽毛般在天际飞舞。

把整片地方都细细地翻找过,一无所获。

谢衿浑身发冷,疲倦地向后倒下。积雪深厚,让他整个人几乎完全陷在雪中。

辜珏是不是再也回不来了?

他竟然后悔,刚才为什么不是自己去取那枚元丹。

灰白的天空被沾在睫毛上的雪粒切割成不规则的形状,护体灵力也好似失去了作用,寒气刺痛骨髓。

他突然意识到,其实在自己心里,那一百年是不存在的,他还是自己的道侣。

如果,他在雪地写下“你是谁”时,自己承认……

如果,自己重生的第一刻,就跟他相认……

结果是不是会不同?

谢衿静静地在雪里躺了片刻,感觉到脸颊格外冰凉,摸到自己的眼泪已经被寒气完全凝固。

动了动身体,想站起来再看看,这片无尽白雪的天地骤然又变,包裹着身体的厚雪已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融化。

谢衿整个人猛然坠入冰冷的水中,窒息袭来,眼前的水如丝绸般流动,细小的气泡快速上升。

谢衿凝聚灵力,游鱼般从水中穿出。在水面上沉浮间,看到无边无际的白雪已经全部消融。化为一汪清冽的湖水,湖畔是如茵的碧草和漫野的山花。

他运起灵力从水中腾空而出,轻巧地立在水面上。春日的阳光从湛蓝天空洒下,晒得身上暖融融的。

自己是不是还在蜃妖的幻境?

如果那片落雪的天地是幻象,那么辜珏被雪浪卷走也定然是幻象。

谢衿沉思着,突然听到身后传来一道清淡的声音,“阿衿”,瞬间驱散了周身寒意。

转身,看到辜珏站在不远处的河畔阳光下。

他长身玉立,洁白道袍被风吹动,面色润朗已没有半点受伤的迹象,幽深的眼睛正凝注谢衿。

失而复得的强烈喜悦漫上心头,谢衿疾步走到他面前,“你,你没事吧?”

感觉到他目光中再难藏匿的急切,辜珏露出清浅笑意,“阿衿,我没事。”又转头环顾四周,“不过,我们要尽快找到离开的方法。”

谢衿发现,这个地方已经可以开口说话。

他视线掠过身旁如镜般的湖水上,又猛然发现,自己倒映在水面上的影子不是清秀的小弟子谢清思,而是谢衿。

自己重新成了谢衿?

谢衿心中冒出无数的疑问。

辜珏刚刚是不是已经拿到了应龙的元丹?如果已经拿到,为什么两个人还没有离开幻境?

他一见面就叫自己阿衿。难道他没有想过已经离开一百年的谢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他的伤又是怎么好的?

谢衿感觉到寒意正顺着脊柱往上蹿,他缓缓转回视线,盯着辜珏的白玉般的侧脸。

眼前的谢衿并不是原来那个谢衿,那么,眼前的辜珏是否也不是原来那个辜珏?

谢衿盯着着他,一步一步往后退开。

突然,身后又响起一道清淡嗓音,“阿衿。”

猝然回头,竟然又是一个辜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