退出游戏后，风铃在床上躺了一会儿。

游戏里的法杖和戒指自然不会跟着她出现在现实中。

可她总觉得右手上还残留着晨露回响戒的温度。

淡青色晶体。

银白色戒环。

还有陆铁沉把戒指递给她时，那副一本正经的表情。

风铃翻了个身，抬手唤醒床头的个人终端。

一块半透明光屏在面前展开。

她接入公共信息网，输入“陆家铁铺”。

大量相关内容立刻排列在光屏上。

最上面是一段围观陆山海打铁的全景影像。

风铃伸手点开。

光屏迅速扩大。

画面里的铁铺不算大。

门口挂着一块有些年头的木制招牌，里面摆着铁砧、炉子和各种工具。

陆铁沉也在影像里出现过。

他穿着深色工作服，正在整理刚刚打好的铁器。

和游戏里身穿重甲、提着断岳的样子差别很大。

不过那张脸倒是一模一样。

风铃反复看了两遍，打开通讯界面。

【风铃：哥，明天有空吗？】

过了几秒。

【风隼：有事？】

【风铃：陪我出去一趟。】

【风隼：去哪？】

【风铃：陆家铁铺。】

对面安静了十几秒。

【风隼：去那里做什么？】

【风铃：参观。】

【风隼：你们学校不是也有铁匠铺？】

【风铃：我们学校里哪来的铁匠铺？别的学校办了兴趣社，我们学校还没呢。】

【风隼：没什么看的，别去了。】

风铃从床上坐起来。

【风铃：你陪不陪？】

【风隼：你是想参观铁铺，还是想看看陆铁沉？】

风铃盯着这句话看了两秒。

【风铃：都有。】

她承认得太干脆，风隼反而不知道该怎么接了。

过了一会儿，对面终于回复。

【风隼：明天上午。】

【风铃：好。】

【风隼：就呆一会儿。】

【风铃：知道了。】

风铃心满意足地关闭光屏。

另一边，风隼坐在书房里，看着终端上的聊天记录，脸色有些复杂。

陆铁沉在游戏里的表现没得说。

装备打造得好。

战斗能力也强。

四城封印任务中，还救过风铃好几次。

可游戏归游戏。

现实里究竟是什么样的人，还得亲眼看看。

风隼接通管家的通讯。

一道小型投影出现在书桌旁。

“明天上午准备车。”

“再带几个人。”

管家迟疑了一下。

“少爷，只是出门一趟，需要安排多少人？”

风隼想了想。

“照平时安排。”

“明白。”

……

第二天上午。

陆家铁铺已经开门。

陆山海站在炉边，给附近居民修一把断掉的锄头。

陆铁沉则在另一张工作台旁整理材料。

昨天在游戏里连续打完五件装备，精神上的疲惫休息一晚后已经消散了。

现实里的锻造节奏会慢一些。

这个时代的大部分金属工具，都由分子打印与自动生产线直接成型。

真正使用炉火与铁砧的铁匠铺已经十分少见。

陆家铁铺又位于天工城第九贫民区。

周围保留着大量旧式建筑，像是一片被时代遗忘的老城区。

铁铺里使用的设备，与这片老街一样，带着明显的时代痕迹。

铁料烧到合适的颜色后，陆山海将其夹出。

当！

锻造锤落下。

围在铁铺门口的几名年轻人立刻开启随身终端的拍摄功能。

几枚拇指大小的悬浮镜头升到半空，对准铁砧与炉火。

其中一枚镜头自动开启补光。

冷白光线落在烧红的铁料上。

陆山海顿时皱起眉。

“把补光关了。”

“火色都看不清了，还打什么铁。”

负责拍摄的年轻人赶紧关闭补光功能。

最近一段时间，专程来陆家铁铺参观的人越来越多。

有人是《古神纪元》的玩家。

有人是附近学校新成立的锻造兴趣社成员。

还有人通过公共信息网看到了相关影像，专程乘坐城区轨道车赶过来。

陆山海最开始还会赶人。

后来发现这些人只是站在门口拍摄观摩，不会乱碰工具，也就懒得管了。

陆铁沉刚把一箱铁料搬到墙边，门口又走进来四名年轻男人。

几个人都穿着普通休闲服。

其中一人手里提着一只长方形木盒。

另一人的袖口则悬着一枚不起眼的小型镜头。

从进门开始，镜头便始终对着铁铺内部。

“谁是陆铁沉？”

陆铁沉停下动作。

“我是。”

提着木盒的人走到柜台旁，将盒子放了上去。

盒盖打开。

里面是一柄装饰用的短刀。

刀身表面打磨得很亮。

握柄和护手也做得十分精致。

只有靠近刀根的位置，留着一道不太明显的裂纹。

“听说你会打铁。”那人说道，“帮我修一下。”

陆铁沉拿起短刀。

入手比外观看起来更轻。

刀身敲击时传出的声音也有些发空。

他翻过刀面，很快发现刀根附近存在二次焊接痕迹。

裂纹周围还被人提前磨薄了一层。

“修不了。”陆铁沉说道。

那人笑了一声。

“陆家铁铺在公共信息网上名气这么大，一把刀都修不了？”

“刀身有夹层，内部还有旧裂纹。”

陆铁沉把短刀放回木盒。

“焊接位置经过打磨，强行补上只能暂时遮住。稍微用点力，还是会从原来的位置断开。”

“说来说去，还是修不了。”

旁边负责拍摄的人立刻靠近。

悬浮镜头几乎贴到陆铁沉面前。

“游戏里天天宣传自己是锻造大师。”

“现实里连条缝都补不好？”

周围几名围观者也察觉到了不对。

正常客人听完原因，大多会询问能否更换刀身。

这几个人从进门开始，明显就是奔着找麻烦来的。

陆山海将铁料放回铁砧，转过头。

“谁宣传自己是大师了？”

“公共信息网上不都这么说吗？”

“信息网上说的，你去找信息网。”

陆山海擦了擦手。

“刀不能修，拿走。”

提刀的人没有收起木盒。

他将短刀拿出来，当着悬浮镜头握住刀柄。

“你们说这里有暗伤。”

“我怎么没看出来？”

“要不陆老板现场证明一下？”

陆铁沉看了眼刀身。

“继续掰，刀根会断。”

那人等的就是这句话。

双手刚一用力，短刀果然从刀根处断开。

啪！

半截刀身掉在柜台上。

肩侧的悬浮镜头立刻靠近。

“大家都看到了。”

“东西送进来以前只是有条裂纹。”

“陆家铁铺检查过以后，直接断了。”

陆铁沉看着对方。

刀断的时候，那人提前用手遮住了旧裂纹的位置。

只从镜头角度看，确实容易让人误以为短刀是在铁铺里被弄坏的。

“原始影像也保留了吧？”陆铁沉问道。

负责拍摄的人动作一顿。

“当然。”

“那就从进门开始发布。”

陆铁沉指了指柜台上断开的刀身。

“焊口、夹层和提前磨薄的位置都在。”

“送到金属检测中心扫描，很容易查清楚。”

几人的脸色稍微变了。

如今的个人终端在记录影像时，会自动保存时间、位置与原始数据。

剪辑后的内容依旧可以发布。

只要调取原始文件，哪些地方被删除、替换，一眼就能看出来。

他们原本以为陆铁沉年轻，遇到这种事情很容易发火。

只要双方争吵起来，再剪掉前后内容，剩下的部分已经足够拿去制造话题。

可陆铁沉一直很平静。

陆山海则没那么好的脾气。

“拿着你们的东西滚出去。”

他把锻造锤放在铁砧上。

沉重的响声让几人下意识向后退了一步。

为首那人很快反应过来。

“怎么，想动手？”

他说着还往前靠了半步。

陆铁沉挡在陆山海身前。

“店里有监控。”

“你们想修东西，可以正常谈。”

“继续闹事，我会呼叫治安系统。”

“治安系统？”

那人笑了起来。

“我们就是来修东西的。”

“东西在你们店里断了，现在还想赶客人？”

“不愿意赔是吧？”

“那就看看这家店以后还开不开得下去。”

他说着，手肘像是不经意地撞向旁边的材料架。

架子上放着几箱分类好的金属零件。

这一下如果撞实，整座架子都会倒下来。

陆铁沉伸手扶住材料架。

铁架晃了几下。

最上层的金属盒还是掉了下来。

哗啦！

大大小小的零件散落一地。

周围的议论声一下大了起来。

已经有人通过个人终端呼叫城市治安系统。

【治安请求已经受理。】

【附近巡逻人员将在三分钟内抵达。】

提示通过终端外放出来。

闹事的几个人发现事情开始失控，互相看了一眼。

领头那人压低声音。

“把影像留好。”

“走。”

他们刚准备转身，铁铺外面忽然传来车辆停下的声音。

不止一辆。

最前方是一辆黑色智能轿车。

后面还跟着两辆商务车。

车辆沿着老街自动降低底盘，缓缓停在铁铺门口。

车门先后打开。

一名司机快步走到后排，替里面的人拉开车门。

风隼率先下车。

他看上去二十五六岁，身形修长挺拔，穿着一件剪裁合身的黑色外套。

眉骨清晰。

鼻梁高挺。

五官与风铃有几分相似，只是轮廓更加硬朗。

平静时也带着一股不太容易接近的感觉。

他身边跟着六名身形高大的男人。

几人穿着统一。

耳侧都佩戴着微型通讯装置。

下车以后，他们迅速观察四周，站位也十分规整。

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风铃随后从另一侧下车。

她今天穿着浅蓝色针织衫和白色长裙。

乌黑长发垂在肩后，发尾随着动作轻轻晃动。

她的皮肤很白，眉眼清秀，笑起来时眼尾会微微弯起。

兄妹两人站在一起，眉眼间的相似更加明显。

不过风隼的目光沉静，习惯先观察周围。

风铃的注意力却已经落在那块有些年头的“陆家铁铺”招牌上。

她抬头看了好几眼。

游戏里的陆家铁铺，比现实中的这间宽敞许多。

可眼前的木制招牌、敞开的铺门，还有里面传出的铁器碰撞声，都让她产生了一种奇怪的熟悉感。

她原本还想用个人终端记录一段影像，很快便发现铁铺门口围着一群人。

“里面怎么了？”

“过去看看。”

风隼带人走向铁铺。

准备离开的几人正好迎面碰上他们。

其中一人看清风隼的脸，脚步忽然停住。

“风少？”

风隼也认出了对方。

“你是破军的人？”

那人脸上的表情顿时僵住。

他在游戏里加入破军以后，参加过几次线下聚会。

其中一次正好见过风隼。

风隼虽然没有加入破军，风家在天工城却很有名。

“我们过来修点东西。”

他看了眼风隼身后的几人。

“发生了点误会。”

风隼越过他们，看见了散落一地的金属零件。

柜台上还放着那柄带有旧焊口的断刀。

“修东西需要带四个人，还要从进门开始录像？”

“做个记录。”

“原始记录呢？”

负责拍摄的人下意识碰了碰自己的终端。

“还在。”

风隼抬手指了指店里的监控。

“那就等治安人员过来。”

几人脸色彻底变了。

领头那人勉强挤出笑容。

“风少，这件事和你没关系吧？”

“原本没关系。”

风隼看向站在铁铺里的陆铁沉。

又看了眼身边已经快步走进去的风铃。

“现在有了。”

他的语气并不重。

身后的几名保镖却已经分开站在铁铺门口。

开启终端，将现场、断刀和散落的零件全部记录下来。

其中一名保镖走到呼叫治安系统的年轻人身边，确认请求是否已经受理。

闹事的人意识到，这件事已经没办法靠剪辑影像解决。

完整监控在店里。

周围还有十几名目击者。

现场终端也都留下了未经修改的原始记录。

现在又多了风家的人作证。

继续闹下去，只会把自己搭进去。

风隼看着他们。

“刚才谁说，要让这家店开不下去？”

几人互相看了一眼。

没人回答。

“那就在这里等着。”

风隼说道：“有什么话，等治安人员来了再说。”

远处已经出现巡逻车的蓝色提示光。

铁铺里的气氛逐渐稳定下来。

风铃没有参与哥哥那边的交涉。

她走进铁铺，第一眼便看见了站在材料架旁的陆铁沉。

现实里的陆铁沉没穿厚重铠甲。

身上只有一件沾着铁灰的深色工作服。

袖口挽到小臂。

手上还有长期握锤留下的薄茧。

他刚刚扶住材料架，肩膀和手背上沾了不少灰。

看上去比游戏里普通了许多。

也更加真实。

陆铁沉同样注意到了她。

女孩的五官和游戏里有七八分相似。

没有牧师长袍与法杖，她看起来比游戏里更加年轻。

乌黑长发柔顺地落在肩后。

眉眼清秀。

浅蓝色针织衫衬得皮肤愈发白皙。

尤其是那双眼睛。

看向他时，眼尾已经先一步弯了起来。

只是现实里没有角色名称，也没有好友标记。

陆铁沉一时间没敢确认。

风铃走到他面前。

“没受伤吧？”

“没有。”

陆铁沉看着她。

“你是……”

风铃背着双手，微微仰起头。

她在路上想过很多种见面方式。

真正站到陆铁沉面前，心跳还是不自觉地快了一些。

不过那点紧张很快便被笑意盖了过去。

“陆大哥。”

“这次见到真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