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根细细的线被猝不及防地扯了一把,扯完就松了,力道清清楚楚地留在了那里,又酸又涨。

他没动。表情也没变。

可那股酸胀感顺着胸腔往上爬,爬到喉结的位置堵住了,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不是早该死了吗?

那个地方,在楼底下那片红色里,就该彻底死透了。

小时候趴在他头顶上咯咯笑的小团子,他妈站在台阶上碎碎落落的阳光,那些东西被风一吹就散了个干净,连灰都没剩下。

他亲眼看着的,亲手埋的。

这些年他熬过来的方式很简单:把心冻上。冻得结结实实的,什么都进不来,什么都出不去。

恨是唯一能让他觉得还活着的东西。

所以他看着白家一块一块地塌,看着白父死了,看着白奶奶靠呼吸机吊命,心里什么都没剩,剩一片冷冰冰的痛快。

现在白祈安。

白家最后一个干干净净的小东西,就这样湿淋淋地站在他面前。

仰着那张白皙到几乎透明的小脸,依赖无助地望着他,嘴唇冻得发白,微微翕动着,叫他"阿珩哥哥"。

"你叫我什么?"

司徒珩的声音低下去,冷冽的带着寒气。

白祈安被他语气里的冷意冻得缩了一下,肩膀明显地抖了抖,嘴唇翕动了两下,温软的声音里带上怯意:"……哥哥。"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明明哥哥从前最疼他最宠他。

后面都变了,爹地变了,奶奶变了,哥哥变了。

白祈安一脸迷茫。

是自己做错了?自己不听话,不乖?

司徒珩的目光落在他脸上,晦暗不明,下颌线绷得锋利,薄唇抿着,没有温度。

沉沉盯着那张被雨淋得发青的小脸,湿漉漉的桃花眼里小心翼翼的光。

该让他出去的。

在雨里站着,让眼睛里干净的光彻底灭掉。

让他尝尝自己的滋味,这才是他司徒珩该做的。

可没有。

司徒珩脑子里不受控制地翻上来医院走廊里那一幕。

白祈安站在中间低着头肩膀在抖,指甲掐进掌心里,咬着嘴唇努力不哭,白皙的小脸绷得紧紧的,睫毛在颤。

他被几个人围着,讨债的,找白家麻烦的,还有两个眼神不对的,黏糊糊地粘在他脸上身上。

其中一个伸手去碰他的头发。

司徒珩当时站在走廊拐角,胸口翻上来一股浓烈的戾气。

那几个人的眼神黏在白祈安脸上身上,像苍蝇围着块没盖好的蛋糕。

白祈安站在中间低着头肩膀在抖,细伶伶的手腕垂在身侧,指甲掐进掌心里。

当那只手伸向白祈安头发的时候。

司徒珩脑子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一股暴戾从脊柱窜上来,直冲后脑勺。

那是他的。

从小到大,白祈安小时候迈着小短腿跟在他后头跑的时候就是他的。

别人不准碰。

一根头发丝都不准。

他把人带回来了,说了很难听的话。

小朋友还是跟在他身后抖着喊了一声"哥哥",声音软得可怜。

他没回头。

往前走,听到后面细碎的脚步声小跑着跟上来,啪嗒啪嗒踩在积水里。

报复。

司徒珩对自己说。

养在身边看他感恩戴德,让他当条狗,想怎么训就怎么训。

白家的儿子给他端茶倒水摇尾乞怜,光想想就够了。多痛快。多解恨。

司徒珩这么告诉自己,一字一句,像在念一份已经背熟的判决书。

可他没想到的是。

白祈安什么都不用做,他安安静静地站在那里。

自己的目光就再也挪不开了。

那双桃花眼望过来的时候,他攥着酒杯的手指会收得死紧。

那声温软的"哥哥"喊出来的时候,他胸腔里有个地方在细细地颤。

越来越压不住。

越来越失空。

像一扇关不上的门,风从缝隙里灌进来,呜呜地响,而门后是他自己都不敢看的深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