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6章 船期(1 / 1)

正屋的破窗漏进灰扑扑的天光,混着巷口早点摊的油烟气,飘在满是尘土的空气里。

老周靠着麻袋坐着,胸口起伏得厉害,每喘一下都带着细碎的杂音。

张奎蹲在他身侧,掌心虚按在他后背,不敢用力,只顺着气慢慢揉。

王根生蹲在墙角,攥着半块干饼,啃得小心翼翼,碎屑掉在衣襟上也不敢拍。

他心脏从进了城就悬在嗓子眼,总觉得墙外随时会冲进来人。

老陈坐在门槛上,手里攥着半根枯草,指尖捻来捻去,眼神时不时往院门的方向瞟。

凌雪靠在里侧的墙根,垂着眼帘,指尖悬在膝头半寸的位置。

淡得几乎看不见的灰雾顺着墙根爬出去,沿着院墙绕了一圈,像层薄纱笼住了整座院子。

墙外的脚步声、说话声,隔着雾传进来,都闷了一层。

沈墨站在院中的荒草里,背对着屋门,面朝院墙。

他指尖扣着腰间短刀的刀柄,指节微微泛白,耳朵留意着四面八方的动静。

远处的梆子声停了。

街面上的吆喝声渐渐密了起来。

天,是彻底亮了。

林舟从侧屋绕过来,脚步放得很轻,走到沈墨身边站定。

“歇够了。”

他压着声线,声音闷在喉咙里,只有两人能听见。

“再晚码头人多眼杂,更不好探路。”

沈墨微微点头,没回头。

“你跟我去。”

“凌雪留下,看好人。”

“院门别开,有人来别应声。”

林舟应了一声,转身去窗边跟凌雪递了个眼色。

凌雪抬眼,指尖轻轻动了一下,算是应了。

沈墨又冲屋里的老陈比了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两人没走正门,绕到后院,踩着堆在墙根的破木箱,翻身跃过矮墙。

墙外是条更窄的夹道,堆满了烂菜叶和煤渣,一股酸臭味直钻鼻子。

两人猫着腰走了几十步,才拐上正街。

街上已经热闹起来。

挑着菜担的农户、拉着板车的脚夫、挎着篮子买菜的妇人,摩肩接踵地挤在窄街上。

早点摊子冒着白汽,油锅滋滋响着,香味混着尘土味飘得满街都是。

两人低着头,混在一群扛着麻袋的脚夫里往前走。

每隔几十步,就能看见挎着刀的紫纹队队员站在街边,眼神扫过往来的行人。

街边的土墙上,每隔一段就贴着几张告示,纸上画着人像,边角被风吹得卷起来。

路过告示墙的时候,林舟用眼角余光扫了一眼。

画像画得粗糙,轮廓却依稀可辨,正是他们一行人的模样。

下面还写着悬赏,抓到一个赏五块大洋。

林舟嗤了一声,气音压得极低。

“还挺值钱。”

沈墨没接话,手肘轻轻碰了他一下。

前面不远处,两个紫纹队的人正拦着一个挑担的脚夫搜身,翻得箩筐里的菜撒了一地。

两人脚步没停,顺着人流往侧面拐了个弯,绕开了盘查点。

往码头去的路越走越宽,人也越来越杂。

扛货的脚夫光着膀子,喊着号子来回跑,汗味混着江水的腥气扑面而来。

码头入口处搭了个木棚,四个保安团的兵丁端着长枪守着,进出的人都要搜身,货物也要开箱查验。

棚子边上还站着两个穿黑制服的紫纹队员,手里捏着画像,挨个比对行人的脸。

沈墨拉着林舟退到旁边一家杂货铺的屋檐下,假装打量货架上的东西。

“查得比城门还严。”

林舟眯着眼扫了一圈,低声开口。

“就这么硬闯进去,咱俩都得被扣下。”

沈墨的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码头下游的方向。

那里水浅滩涂多,停着些小舢板和小货船,都是跑短途运输的,不归大码头管。

“不进码头。”

他收回目光,转身往侧面的巷子走。

“找跑单帮的船家。”

“他们常年在水上漂,有自己的私路。”

林舟跟在后面,两人绕了两条巷,顺着江堤往下游走。

江风裹着水汽吹过来,带着点凉意。

岸边的滩涂上停着七八条小货船,船帆都收着,几个船工坐在船板上补网、抽烟。

沈墨扫了一圈,径直走向最靠边的一条乌篷船。

船头上蹲着个皮肤黝黑的老汉,手里攥着网梭,正低头补渔网。

“船老大。”

沈墨走到岸边,开口喊了一声。

老汉抬头,眯着眼打量他两下,没吭声。

沈墨从兜里摸出几个铜板,放在岸边的石头上。

“往下游送趟货,带两个人。”

“价钱好说。”

老汉瞥了眼铜板,摇了摇头。

“不接。”

他声音沙哑,带着江水泡出来的糙意。

“最近查得紧,紫纹队的巡逻船天天在江上游,私载客抓住了,船都得给我扣了。”

林舟上前一步,还要开口。

沈墨抬手拦住他,又摸出几个铜板叠上去。

“不进码头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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