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9章 夜渡(1 / 1)

他靠在门板上喘了口气,声音压得很低。

南埠码头那边打点通了。

运粮的货船后半夜启锚,顺流南下临水县。

船老大跟工头都是旧相识,塞了两块银元,答应让我们混在装卸队里上船。

过闸口得扛两袋粮装样子,别抬头,别搭话。

有工头应付岗哨。

沈墨点头,目光扫过里屋的木板床。

人能经得住颠簸吗。

能。

老大夫拎着药箱从里屋出来,顺手带上门。

烧退了大半,人也醒过两回。

路上别碰着伤口,撑到临水县不成问题。

张奎抓起墙边备好的粗布褂子往身上套。

又叠了件旧棉袄垫在肩头。

等会儿背人时能缓点力道,也能挡挡旁人的视线。

凌雪换了身灰布衣裙,发丝简单拢在脑后,看着和寻常赶路的乡下妇人没两样。

王根生攥着他那只破筐,把仅剩的半块干饼揣进怀里。

指尖还在抖,却咬着唇没发出半点声响。

老陈又叮嘱了两句。

闸口查良民证,我们不用掏。

跟着装卸队的队伍走,工头会递话圆过去。

谁问都别应声,闷头往前走就对了。

众人一一应下。

没多耽搁,张奎俯身背起老周。

老周靠在他肩头,眼皮半掀着,脸色依旧苍白,呼吸却稳了不少。

沈墨走在最前面,撩开后院的小门帘。

一行人鱼贯而出,顺着窄巷往南埠的方向绕。

街上正是赶集散场的时辰。

挑担子的农户、挎着竹篮的妇人、推着独轮车的货郎,挤得整条街满满当当。

人声嘈杂,讨价还价的、喊着让路的,混着街边摊子的吆喝声,闹哄哄的。

众人混在人流里,顺着人潮往南挪。

张奎把老周的脸往自己肩窝按了按,装成背醉酒亲戚赶路的模样。

凌雪走在他身侧,微微垂着头,额前碎发遮着大半侧脸。

沈墨与林舟一左一右护在两侧,像随行的伙计。

王根生缩在中间,抱着个鼓鼓囊囊的破布包,活脱脱跟着长辈出门的半大孩子。

走了约莫半刻钟,前面的人流忽然堵了起来。

人群挤着往前蹭,隐约能看见街口站着几个穿黑制服的兵丁,端着枪拦路。

临检。

老陈低声吐出两个字。

别慌,跟着走。

众人放慢脚步,混在人群里一点点往前挪。

很快就轮到了他们。

一个兵丁跨上前一步,伸手拦住了张奎。

干什么的。

他目光扫过老周耷拉的脑袋,眼神里带着警惕。

老陈连忙凑上去,脸上堆着熟络的笑。

长官辛苦了。

这是我内弟,得了急病,赶着送码头找船回乡下去。

您通融通融。

兵丁皱着眉,伸手就要去掀老周的脸。

凌雪指尖微动。

一缕极淡的灰雾漫出来,混在街边扬起的尘土里,刚好蒙在老周的眉眼处。

病气重,当心过给您。

老陈连忙侧身挡了一下。

这阵子伤寒闹得凶,我们正急着送回去隔离呢。

兵丁一听伤寒,立刻缩回了手。

脸上瞬间露出嫌恶的神色。

赶紧走赶紧走。

别在这儿堵着路传染人。

老陈连声道谢,领着众人快步往前走。

拐过街角看不见岗哨了,王根生才悄悄松了口气。

后背的衣裳已经湿了一大片。

又走了一里多地,南埠码头的轮廓渐渐清晰。

高高的吊臂立在岸边,随着装卸的节奏晃来晃去。

码头上人喊马嘶,扛粮袋的工人光着膀子,一趟趟踩着跳板往船上运。

闸口处设着岗哨,两个兵丁端着枪站在两侧,挨个核对装卸队的木牌。

老陈指着不远处的破货棚。

先躲那儿去。

等天黑透了,工头过来接我们。

众人绕到码头侧边,钻进废弃的旧货棚里。

棚顶塌了小半,地上堆着烂麻袋和碎木板,一股子霉味混着潮气扑面而来。

张奎小心地把老周放下来,让他靠在干净点的麻袋上。

老周睁开眼,嘴唇动了动。

水。

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

沈墨递过水囊,凑到他嘴边。

他喝了两口,就摇了摇头,重新闭上眼喘气。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

码头上的汽灯陆续亮了,昏黄的光晕晃来晃去,照着来回奔波的工人。

装卸队换了晚班,号子声此起彼伏,脚步咚咚地踩得木板发颤。

又等了约莫一个时辰,棚子外传来轻轻的叩击声。

三下,停一停,又两下。

老陈眼睛一亮。

是工头。

他起身撩开挡门的破麻袋,往外看了一眼,连忙把人让进来。

进来的是个黝黑壮汉,肩上搭着白毛巾,腰里别着铜烟袋。

就是这几位?

工头扫了众人一眼,声音压得很低。

老陈点头。

麻烦张哥了。

少废话。

工头摆了摆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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