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墨指尖叩着膝头,数完最后一记呼吸。
走。
张奎单手撑地站起身,顺势将老周重新架回背上。
老周喉咙里滚出一声闷哼,眼皮掀了条缝,又沉沉合上。
烧还没退。
老陈伸手探了探他的额头,指腹沾着一片滚烫。
凌雪递过半壶剩水。
先下山。
进村再想办法。
王根生从地上爬起来,拍掉裤腿上的草屑。
两条腿还在发颤,却咬着牙跟在了队伍最后。
下坡的路比上坡更滑。
碎石混着湿土,踩上去便往下溜半寸。
林舟走在最前头,每一步都先碾实了落脚处,才回身托一把后面的人。
张奎背着人重心前倾,脚步放得极慢,每一步都踩得很深。
凌雪走在侧面,时不时抬手托一下老周垂下来的胳膊,免得他晃脱下去。
沈墨断在最后,目光始终扫着身后的山梁。
风里只有枝叶晃动的声响。
搜山的乡丁还没翻过来。
离坡底还有数十步时,林舟忽然抬手按住身侧的树干。
众人立刻停步,矮身藏进路边的灌木丛。
村子的方向传来狗吠。
接着是扁担碰撞的闷响,混着农户的吆喝声。
是早起下田的人。
老陈压低声音。
李家坳人起得早,这时候正往田里去。
咱们要绕去后山,得穿村后那片毛竹林。
林舟顺着他指的方向望过去。
村后果然压着一片深绿的竹林,连成片往山坳里延伸。
竹林边缘挨着三户民房,烟囱正冒着烟。
容易撞见人。
沈墨盯着那几户人家的院门看了片刻。
走竹林边。
脚步放轻。
别出声。
一行人猫着腰,顺着田埂往竹林摸。
田埂窄得只容下一只脚,边上就是刚翻的泥地。
王根生脚下一滑,半个脚掌陷进了湿泥里。
他浑身一僵,攥着田埂上的草茎慢慢把脚拔出来。
泥点子溅了一裤腿,凉得刺骨。
他没敢吭声,踮着脚继续往前挪。
刚挨到竹林边上。
路口忽然转过来两道灰布身影。
手里拎着绳索和短棍,正往竹林这边晃。
是村里的乡丁。
林舟反应最快,扯着老陈往后一缩。
几人立刻埋进了竹林边的柴草堆里。
柴草堆得厚,混着霉味和土腥气。
众人屏住呼吸,连动都不敢动。
脚步声越来越近。
停在了柴草堆几步外。
一个粗嗓门先开口。
保正说了,上头发了海捕文书,一共六个人。
有男有女,还有个带伤的。
让咱们村前村后都盯紧了。
另一个尖嗓子的笑了一声。
哪用这么大阵仗。
这穷山沟里,半年都来不了一个生人。
真要是逃犯,哪敢往村里钻。
粗嗓门哼了一声。
你懂个屁。
听说渔湾渡的哨卡都被闯了,紫纹队折了两个人。
凶得很。
县里发话了,抓到人赏三斗米。
尖嗓子顿时来了精神。
三斗米?
真有那好事,也轮不着咱们俩。
赶紧巡完这圈,回村喝稀粥去。
脚步声渐渐远了。
林舟又等了数十息,才慢慢探出头。
左右扫过一圈。
走。
几人弓着腰钻进竹林。
地上积着厚厚的竹叶,踩上去沙沙作响。
他们专挑落叶最厚的地方下脚,尽量压着声响。
刚往里走了十几步。
竹林深处忽然传来锄头刨土的轻响。
众人立刻钉在原地。
沈墨侧身掠到最近的竹树后,探眼望去。
竹林中间的空地上,蹲着个老婆婆。
手里攥着小锄头,正埋头挖春笋。
脚边放着个竹篮,已经装了小半篮。
老婆婆也听见了动静。
她抬起头,径直往这边看过来。
目光正好对上沈墨的眼睛。
老陈认出来人,往前迈了半步。
吴婆婆。
是我,陈老二。
老婆婆眯着眼打量他半晌。
你不是在渔湾渡撑船?
怎么跑这儿钻林子来了。
老陈没细说缘由。
我们几个赶路,遇上点麻烦。
想借村后的路过去,绝不打扰村里人。
老婆婆的目光越过他,扫过后面几个人。
落在张奎背上昏迷的老周身上。
又停在凌雪苍白的脸上。
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你们就是哨卡跑出来的人?
这话一出。
张奎的手瞬间按在了腰后的短刀上。
指节绷得发白。
沈墨往前站了半步,挡在老陈身前。
目光沉沉地盯着老婆婆。
没说话。
老婆婆把锄头往地上一顿。
别跟我亮家伙。
我老婆子喊一声,全村的壮丁都能拎着锄头过来。
老陈连忙赔笑。
吴婆婆,我们不是歹人。
就是受了冤屈,往县里投亲去。
老婆婆哼了一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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