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7、第 97 章(1 / 1)

雪霁天青。

瓦蓝瓦蓝的天空里,一丝云也没有,清澈明朗至极。

平坦开阔的草原之上,荒草离离。

枯黄、无垠。

空气中散发着泥土和枯草的芬芳,草上还卧着未化尽的雪粒,在日光下,显得煜煜生辉。

端庄肃穆的王后仪仗逶迤千里。

这里是赤舜与柔丹的交际处。

远远的,传来马蹄踏过草原的声音,声嚣震天。

“王上到了,娘娘。”内侍欢喜着跑到画溪的驾舆前通报道。

画溪闻声而喜,在桃青的搀扶下下了马车。

远处起伏的山峦,有着柔和的曲线,雪风吹过,吹来牧羊人的歌声。

这是柔丹对赤舜的最后一战。

这两年间,景仲南征北战,战赤舜,平北方。

终于结束漠北多年四分五裂的状况,列国去国成郡。

如今的北方,没了战乱,没了杀伐。

只有一个柔丹国。

景仲立法、修建水事、鼓励农耕。百姓有事可做,有地可耕,有黍米可食,终于不用终日为粮食、女人大打出手。

他们过上了幸福安定的生活。

而结束这一战,景仲也不必再四处征战。

他们不用再分离。

这四五年来,他们聚少离多。

他不在征战,就在前往征战的路上。

画溪颇多微词。

……

景仲做这君王也做烦了。

他肩膀上担着柔丹万万人的身家性命,要为百姓的生存发展图谋。他累得呕心沥血,就连放松下来和画溪单独相处的机会都极少。

每日早早就去朝堂之上,折子批完回到寝殿,她又早早就睡了。

好几次他想传位给太子,卸任不干。

随即想到,他忙得跟一头骡子似的,抱着皇后互述衷肠的机会都少之又少,哪来的太子?

更要命的是,朝堂上那群站着说话不腰疼的朝臣还三天两头上奏说皇室子嗣凋敝,话里话外有要他封妃的意思。

这日天还没亮透,景仲起床早朝,屁股刚挨着冰冷的龙椅,礼部侍郎便上前行礼上奏。他面带凛然,开始劝勉皇帝,说帝后成亲已经五年,皇后仍无所处,以至于皇室一个子嗣都没有。这样是极危险的,没有皇储,皇室根基就不稳,根基不稳,国家就容易生乱。若是皇后生不出孩子,不若早些开后宫,纳后妃,云云……

礼部侍郎大义凛然,面色肃穆。

往日景仲面对催生的折子一向宽容,但今日,他冷冷地看向礼部侍郎,问:“这几年孤都做了些什么?”

礼部侍郎如实道:“战赤舜,平北方。”

“你还知道!”景仲气得将桌案上的东西一股脑掷了下去:“孤南征北战,与皇后聚少离多,太子从何而来?如是这般,有了太子,你负责?”

礼部侍郎吓得五体投地,磕头乞饶。

澹台简等人纷纷为他求情。

景仲骂骂咧咧,拂袖而去。

当天的早朝,在朝臣的惊慌失措中结束。

景仲上位数十载,何时如此动怒过?

众臣遂知,皇后才是君王不可触碰的逆鳞。催生没关系,不能说皇后坏话。

景仲借故,十几日罢朝不出。

也无人敢劝。

层层香纱软帐内,将清晨的光辉统统挡在了外头。

帐内幽暗,女子侧身躺在云锦软被中,露出雪白瘦削的肩膀,随着她浅淡的呼吸起起伏伏。

男子从身后拥着她,手握着女子柔软的肌肤,睡得正酣。

画溪先醒,动了动身子,看到帐外漏进来的光,便知时光已经不早。

身后的人还伏在她颈窝里,温热的呼吸洒在她身上。

她羽睫轻颤,缓缓眨了眨眼,倒吸了口气,终于鼓起勇气将人推醒。

“起来。”画溪拨着他□□的鼻头:“上朝了。”

景仲睡意正沉,陡然被吵醒,迷迷糊糊亲吻着她的眼皮,声音嘟嘟囔囔:“不去,让那群老头子慢慢去争去吵。”

“都十多天了。”画溪嗔笑:“再不去,澹台先生他们要急疯了。”

“李蛮蛮。”景仲突然严肃地喊了她一声。

“嗯?”画溪拥着被子,小心翼翼地遮挡着肌肤,转过身,藕白的臂环着他劲瘦的身子:“怎么啦?”

一股火烧起来,烧得他五脏六腑都快化成灰了。

景仲忍着火意,手中加大力度,将人扯到身前。两人之间没有丝毫遮挡,他笑了下,不怀好意地衔着她的耳垂,道:“我不想做这皇帝了。”

身下娇小的人儿被他亲得两颊绯红,呼吸乱颤。

“好啊,不做就不做。”

“那你要加油啊。”景仲贴近她的耳,热腾腾的气流灌入她耳中。

“我加油?”画溪不解。

景仲辗转缠住她的檀口,软帐乱颤间,娇人浅声啼吟,声声入骨。

“加油生个太子,我好传位给他。”景仲浑身毛孔舒张,酣畅甜美:“到时,我日日陪你。”

*

太子是三个月之后来的。

画溪毫无察觉,那日清晨起来,嬷嬷端来热水服侍她盥洗,桃青张罗着上早餐。

她正在洗脸,忽然闻到次间羊肉羹的味道,竟没忍住,“哇”一声张口,吐了出来。

画溪素来对这些气味不敏感,那日却觉得鼻子莫名的灵敏。离得老远,嗅到羊肉的膻味,便觉腹中酸水涌动。

好不容易压下去,出到外间,又闻到那股气味儿,又吐了一回。

桃青吓得不行,忙扶着她坐回床上,满殿宫人也都慌了。

这些年景仲待画溪如何,宫人看在眼里。若她有何不测,景仲绝不会善了。

立马派人去禀报景仲。

没想到景仲回来得比他们想想的快多了,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他的身影就出现在寝殿门口。

东殿以往是国君处理政务的宫殿,后宫宫人一向不住此地。

他们成亲后,景仲让人将画溪的日用之物都搬到此处。

从此帝后二人,同吃同住,同进同去,亲如一人。

与他一同回来的还有虞碌。

“我无事……”画溪侧身坐在床边,见他回来,挑了挑秀气的眉头,不满地看向四周,不知是谁报的信。

她不想被人觉得她是多么娇气的人。

景仲和她四目对视片刻,朝虞碌点点头:“诊脉。”

说罢,他又出到外间,找人盘问今早上画溪起来是如何症状。

并非他小题大做,只因他从小在柔丹王宫长大,见多了宫里的纷争。

有时候不起眼的症状便潜伏这致命的危机。

他怕了。

盘问了一圈,不见什么异样。

他回到屋内,虞碌已经诊完脉,在收拾他的医箱,准备离开。

“如何?”

虞碌看了画溪一眼。

画溪朝他昂头:“你先出去吧,我亲自跟陛下禀报。”

虞碌拱拱手,退了出去。

景仲被这二人弄得心都绷了起来。

“到底如何?”宫里人都走了出去。

景仲扫了四周一眼,张臂将她搂了过来,按着她坐在自己腿上,食指点在她下巴,抬起她的头,道:“卖什么关子?是不是有人对你下毒?”

“不是。”画溪摇头,叹了口气:“是有件比较麻烦的事。”

景仲心里一紧,下意识看上她的眉梢。

前两年虞碌去掉那块疤的时候说过,毒素压在她的体内,表面上的症状除了,但极有可能会卷土重来。

他抚上她的眉骨,轻轻摩挲,眼神试探地看向她。

画溪盯了他片刻,原本还绷着的脸,忽然实在憋不住了,嗤一声笑了出来。

“不是那里。”画溪拉过他的手,覆在她平坦的小腹上:“是这里。虞碌说我有孕了。”

景仲指尖烫着了般,猛地缩了回来。

他斜眼看着她。

神情有些古怪。

画溪被他这一脸懵的表情逗笑了,唇角微微弯起,眼角眉梢都带着一点生动的笑意。她鬼迷心窍,竟凑过去亲吻他。

粉嫩的唇瓣带着清甜温和的气息,贴到他凉薄的唇瓣上。

景仲双眸锁住她,声音沙哑:“你非得找死吗?”

画溪陡然想到往日交缠时他说的那些浑话,面颊上便已染上了桃花般的绯色,使人心跳怦然。

她后悔了。她只是难得看到景仲这般懵里懵气的样子,莫名觉得傻气得可爱,是以孟浪了些。可他一向不知轻重,她身形一动就想跑。

人就在他怀里,又能往哪里跑?

“点火点得起劲,点完就想跑。”景仲将人抓了回去。

画溪护住平坦紧致的小腹,连连摇头:“不可以,他还小。”

景仲托着她的腰,将她抱坐在腿上。

笑了笑,并不答话。宽大的掌轻抚慢拈,引得女子脸红气微喘。

脚背绷得笔直,身子也热了起来。画溪按住他的手,不许他再动,抬起媚眼,眼里秋波起了涟漪。

“李蛮蛮。”他知自己孟浪了,但他有分寸,知道她现在是碰也碰不得,动也动不得。只是想吓唬吓唬她。

他喉头蠕动,沉默许久,凝睇着她好看的眉眼,良久才用带有他温度的唇在她眉间轻轻吻了下去。

他贴近她的脸,两人眉对着眉,眼对着眼,他低声道:“你是我的。”

低沉的音调带着令人蛊惑的缱绻,画溪被他眼底的认真打动,环着他的脖颈:“我是你的。”

————多年以后————

夜里闪烁的星星,在东边的天际渐渐染上鱼肚白之后,慢慢散去。

凛冬已至,冬风愈寒,每一阵风起,都带着一阵令人颤抖的雪霰。

年仅五岁的景回立于马头,小而有力的手用力挽着缰绳,被他跨坐在身下的马因为外力而挣扎着。

马是一匹好马,背部强健宽阔,躯体丰满匀长,有长而宽的肩,昂首阔步的样子像极了战场上常胜的骄傲的将军。

正因如此,昨日它才会被战士在荒原上一眼看中,并带回营中。

他很喜欢这匹马,但是父皇不许马奴为他驯马。因他今年已五岁,若想骑骏马,先学会降服它。

父皇日间说了,五日之内,他若不能驯服那马,便要将它放归原野。

他年纪虽不算大,可毕竟长于皇家,五官自有皇家的威仪气度。

驯马时眉目凛然,无比认真。

那马儿烈性非常,无数次将他从马背上摔下,他哼哧哼哧爬起来,提起马鞭,费劲够着马镫,用力爬上它的背。

到底年纪小,被甩了几次,来了脾气,一屁股墩坐在雪地里,鼓着腮帮子闷闷不乐。

“这就放弃了?”

身后传来一个声音,有些陌生。

他转过去,见是个身穿劲装的男子,身形高大,挡在曦光下,身子一周像镀了层金边。

景回没理他,从地上爬起来,气呼呼地去捡散落在地上的缰绳:“走。”

“马不训了?”

景回道:“不训了。”

“那就可惜了。”男子道。

马儿被士兵拖回军营,关了整整一天,好不容易出来放风,这会儿死活不肯走,和景回对抗着。

“可惜什么?”景回拖着吃力,脸憋得通红。

“可惜了这一匹好马。”男子拍了拍马背,狂躁的马儿蹄子在雪地乱转,被他一碰,更加躁动,景回半蹲着,险些扯不住它。

“降服它,就是一匹好马,像不服,就只是一匹野马。”男子袖手道。

“如何才能降服它?”

景回生于皇家,他若要骑马,自有专人驯服。

于驯马一事,他一窍不通。

“明日此时,仍是此处,你来,我教你。”男子只道了这一句,便折身而去。

景回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他的身影便已模糊。

再见雪地里,只留下浅浅一行脚印,遥不可及。

*

次日这个时辰,景回到底还是起来了。

只因那匹马过于矫健,他实在垂涎。

如约而至,果真见那男子等在原野上。

他走过去,搭垂着眼帘,模样乖巧,道:“你来了?”

男子也不如何寒暄,只道:“牵马过来。”

……

如此三日,景回终于驯马成功,得偿所愿地骑马高大的马背上,跑到他父皇面前耀武扬威。

景仲拍了怕他的脑袋,道:“既会了驯马,明日启程回国都,你便骑着它回去。”

景回后知后觉,自己又被父皇摆了一道,顿时鼓起腮帮子,有些不悦。

他不明白,为何父皇待自己尤为严苛。

分明一母同胞,晚他两刻出生的景时月如今出门还要乳母陪坐,而他三岁便被父皇揪着学骑马。

不悦归不悦,他不敢拗。

母后若在,或许还能撒撒娇。此时,他大气也不敢出。

景回现在想起来,临行前父皇哄他说边关有野兔野鹿,可以自在打猎,都是在哄他。

分明是哄着他边关,体验人间疾苦。

日日让他和戍边的战士同吃同睡,同进同出。

临别前夜,他才想起教了自己四五日的那个人,几日下来,竟连他的姓名都忘了问。道谢都不知向何人道去。

次日一早,仍是那个时辰,他仍去那个地方,等了半个时辰,那人却再也没来了。

天快亮了,马上就要启程回国都,他没再耽搁。

不来便不来吧,天高地远,有缘再见。

*

“父皇。”景回一切收拾停当,到景仲殿中寻人。

刚闯进殿,却见一个人坐在他父皇对面。

他眼睛亮了一下,却见那个人眉眼温和,唇角带着笑,问景仲:“这位就是小太子。”

景仲搭垂着眼:“是。”

又对景回道:“出去等我一会儿,我马上出来。”

景回眨巴眨巴眼,目光就落在柏之珩身上,半天收不回来。

“哦。”他突然就反应过来这个人是谁了。

他出门立在檐下,不多时,柏之珩先出来。经过他的时候,朝他笑了下。

景回本想喊住他说些什么,张了张嘴,又不知说些什么。

父皇说稳重的第一大秘诀就是少说话,他又想做个稳重些的太子,遂只是抬起手双手交叠,朝他微微一揖。

柏之珩略微颔首,转身而去。

“走了,回家了。”景仲走了出来,挟着他的胳肢窝,把人放在马背上。

说话的语调有几分欢喜。

这回出来已有两月,他委实有些想家。

他年少不知何为家,在外征战多年不归是常态。

如今,他有了家,有了家人。

前脚刚踏出门,心便悬着了。

“父皇,你是不是想母后了?”景回裹得极厚,只露出一双圆溜溜湿漉漉的眼睛。

景仲听这话,坦然道:“是啊。”

景回道:“那你为何不带母后一同出来?以往你去哪里都带着她。”

景仲没答。

抬眸往远处看去,先前雀跃的神情,收住了几分。

以往带便罢了,这一回不行。

因他至边关除了例行巡防,亦是和大邯就边境线有事要议。

来之前便说了,这回来的主将便是柏之珩。

时至今日,他都记得他当年是如何孤身闯入九尺台行宫带走了他的王后。

这个人,为了李蛮蛮可以不要命。

景回顺着景仲的目光,也看到了柏之珩翻身上马的利落身形。这几日他教他驯马,武功高强,技艺精湛,他内里早已佩服。

他顿时忘了刚才的问题,凑到景仲身边:“父皇父皇,他是不是就是大邯的那个柏之珩将军。我听说他武功很厉害,当年大邯都快灭了,全靠他撑着。”

景仲心里不得劲,扯着马缰绳信步走着,白了他一眼,指尖弹了一下,景回身下的马儿受惊似的,一下子跪了下去。

景回一下子扑进雪里。

摔成了个缩头乌龟。

他穿得厚,行动不便,扑腾了好久都没爬起来。身边人知道景仲对他一向严格,不喜将他养得太过娇气,没人扶他。他好一会儿才从雪地里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骑得好好的,怎么摔了呢?”

“你马驯得不好,摔了很正常。”

景回不疑有他,只有些羞愧,觉得自己驯马术没学好,又踩着镫子爬上马背。

“父皇。”单纯无辜的小太子接着刚才那一茬道:“上回你不是跟母后说我在宫里住着碍事吗?想找个师父领着我去校场。那个柏将军厉害,你能不能把他撬过来?”

这几日他在柏之珩那儿受教,委实觉得如沐春风。平日被他父皇板着脸教学教麻木了,有了对比,才知道有个厉害又温柔的师父有多好。

“啪嗒。”

马蹄踉跄,又向前跪了一步。

小太子的头再度扎进雪地里。

拔萝卜似的爬起来,抬头看到他父皇居高临下地看着他,眼神有几分得逞的戏谑。

后知后觉的小太子反应过来了,又被父皇摆了一道。

他眼睛一沉,眉毛都挤在一起,快委屈哭了。

小太子咂摸咂摸,大概知道自己哪儿触着父皇了,巴巴地道:“后面母后还说,要是那场仗不是父皇您支援及时,如天降神兵,就算有是个柏将军也不够的。所以,天底下顶厉害顶厉害的,还数父皇您。”

“哦?”他父皇神色终于松了松:“你母后真说过?”

小太子受了这来路不明的委屈,这会儿学乖了,咬死了说:“对,说了。”

“你说你,这么大人了,怎么骑马还这么不当心呢?”景仲唇角微微一勾,弯腰捞起一本正经讲话的小太子,将他放在马背上,道:“走,回家。你母后和妹妹还等着咱们。”

作者有话要说:下本开《美人泪》

宋二爷那双手持的是千斤刃,沾的是万人血。

人人都忌惮他,避犹不及。

直到有一天,赵沅把他堵在假山后。

女孩儿望着他,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热泪淌在他虎口,烙在心上,成了他珍而重之的掌中珠。

宋二爷的手沾了女儿泪,化作绕指柔,捧了她一生。

别人都怕宋二爷,蛮蛮爱他。

因为她死过一回,做了三年阿飘,看着密友登堂入室,登了她的堂,诱了她的郎。

事后,他们得意洋洋地炫耀如何借她外祖家的势,又如何在她饭食里下了相克的药。

她还看到生前避犹不及的宋家表叔红着眼逼负心郎给她偿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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