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个时辰后。
亥初二刻。
乾清宫内,气氛压抑得仿佛能拧出水来。
殿内只点着几盏昏暗的宫灯,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汤药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死气。
原本已经陷入深度昏迷的弘治皇帝朱佑樘,此刻却奇迹般地睁开了双眼。
他的脸色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潮红,原本涣散的眼神竟也聚拢了几分神采。
这正是医家所谓的“回光返照”!
朱厚照正守在榻前,见自家老爹苏醒,眼眶一红,连忙上前握住那只枯瘦的手,道:“爹,你感觉好些了吗?”
朱佑樘艰难地转过头,目光越过朱厚照,看向了站在一旁满脸泪痕的张皇后。
他微微摇了摇头,用极其微弱的声音说道:“皇后……你且退下吧。”
张皇后一愣,随即明白了皇帝的用意,强忍着悲痛,对着榻上的皇帝深深行了一个万福礼,转身退出了寝殿。
殿内只剩下父子二人。
朱佑樘喘着粗气,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他紧紧盯着朱厚照,仿佛要将这个儿子的样子刻进骨子里。
“照儿……”
朱佑樘的声音断断续续,道:“我……怕是熬不过今夜了。”
朱厚照扑通一声跪在榻前,泪水决堤,道:“爹!你不会有事的,太医们还在外面守着……”
“听我说!”
朱佑樘猛地抓紧了朱厚照的手腕,力气大得惊人。
他转头看向一直守在阴影处的司礼监掌印太监戴义,厉声道:“戴义!你立刻出宫,急召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还有……还有驻京的申王、荣王、汝王,让他们即刻到乾清宫见驾!快去!”
“奴婢遵旨!”
戴义知道事态紧急,不敢有丝毫耽搁,转身快步跑出殿外,消失在浓重的夜色中。
朱厚照跪在地上,心中涌起一股不祥的预感。
朱佑樘在这个时候召见内阁三位重臣和他的三个叔叔,显然是要交代后事了。
仅仅过了一刻钟后。
申王朱佑楷便来到了乾清宫正门外。
“快开门,孤奉旨来见陛下!”
“申王殿下请止步!待陛下通传,末将自会放行!”
挡在申王面前的,是一名身披重甲、面容冷峻的将领,正是府军前卫指挥使雷礼。
今夜乾清门的防务,全权由他率领两千五百名卫兵负责。
申王眉头一皱,眼中闪过一丝戾气,但很快被他掩饰了过去。
他强压下心头的火气,瞥了一眼雷礼身边的几名禁卫,然后沉声道:“雷指挥使,孤再说一遍,孤是奉旨入宫探视陛下,你难道连孤也要拦吗?”
雷礼面无表情,手持大刀,横在门前,纹丝不动,道:“殿下恕罪,末将奉皇命,若无陛下召见,任何人不得踏入乾清门半步!还请殿下在门外稍候。”
“你!”
申王咬了咬牙,却也不敢在这个时候强行硬闯。
他只能冷哼一声,退到一旁,双手负在身后,死死盯着那扇紧闭的宫门,同时观察雷礼周边的禁卫之中有多少人是他的内应。
当发现周边超过半数的禁军卫士是他原先的武馆弟子之后,申王瞅着雷礼露出了一丝狰狞的笑意。
他仿佛已经看见了雷礼心口被捅刀子的场景!
一刻钟后。
荣王朱佑槟、汝王朱佑梈,以及内阁三位老臣刘健、李东阳、谢迁,还有传旨的戴义终于匆匆赶到。
看到被拦在门外的申王,几人交换了一个复杂的眼神,随后也只好乖乖站在殿外等候。
雷礼打开正门,放戴义回宫向皇帝复命。
片刻后,戴义打开宫门,尖着嗓子朝乾清门方向喊道:“宣内阁大学士刘健、李东阳、谢迁,申王、荣王、汝王,入殿见驾——”
众人不敢怠慢,连忙整理衣冠,鱼贯而入。
此时的朱佑樘,已经连坐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了。
他半靠在龙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着,仿佛每一次呼吸都要耗尽全身的力气。
看到众人进来,朱佑樘费力地抬起手,指了指跪在榻前的朱厚照,声音微弱得像是一阵随时会散去的风。
“朕……大限将至。太子……乃朕之嫡子,仁孝聪敏,当承大统。尔等内阁学士……皆当尽心辅佐新君,保我大明江山……万世永昌……”
刘健、李东阳、谢迁三位老臣闻言,早已是老泪纵横,纷纷伏地叩首,齐声痛哭道:“臣等万死,定当鞠躬尽瘁,辅佐新君,保我大明江山万世永昌!”
朱佑樘的目光缓缓扫过跪在一旁的申王、荣王和汝王,眼神中闪过一丝深深的忧虑。
他喘息着,对朱厚照嘱咐道:“太子……你三个叔叔,皆是你至亲骨肉。日后……日后定要善待他们,不可……不可听信谗言,伤了骨肉亲情……”
“儿臣……遵旨!”
朱厚照泣不成声。
交代完这一切,朱佑樘仿佛耗尽了生命中最后一丝力气。
他缓缓闭上眼睛,头一歪,手从榻边无力地垂落下来。
“陛下宾天——”
司礼监太监戴义凄厉的哭喊声,瞬间撕裂了乾清宫内的死寂。
“父皇!!!”
朱厚照扑在龙榻上,发出了撕心裂肺的痛哭声。
然而,就在这悲痛欲绝的瞬间,异变陡生!
一直跪在地上的申王朱佑楷,眼中闪过一丝疯狂的狠厉。
他猛地从地上弹起,如同一头蓄势已久的猎豹,朝着正趴在龙榻上痛哭的朱厚照狠狠扑去!
“皇帝驾崩!太子弑君杀父——!”
申王一边扑杀,一边扯着嗓子发出了震耳欲聋的怒吼。
他的声音穿透了乾清宫厚重的宫门,传到了外面。
下一刻,他的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淬了毒的匕首,直逼朱厚照的后心。
这一击狠辣无比,显然是要一击毙命!
然而,朱厚照虽然悲痛,但心中对这几个叔叔的防备却从未放下。
就在申王暴起的那一刹那,他本能地察觉到了一股致命的杀机。
“护驾!”
朱厚照怒吼一声,身体猛地向前一扑,顺势在龙榻上滚了一圈。
申王的匕首狠狠地扎进了龙榻的软垫中,只差寸许,便要刺穿朱厚照的后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