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个月后。
正德十年九月初十。
傍晚。
乾清宫暖阁。
杨廷和、梁储、王琼、毛澄、蒋冕以及太医们已被屏退至宫门外的屋檐下,就连朱厚照的心腹太监张永也奉命守在门外十步之外,不得窥听。
至于大理寺、都察院等正三品以上在京京官,皆在宫门外候着。
眼下是朱厚照自册封大典后第一次单独召见朱佑杬,也是他清醒时最后一次以天子身份与人长谈。
朱佑杬坐在榻前矮凳上,看着眼前的大侄子,泪水在眼眶中打转。
自入秋以来,朱厚照的身子便如风中残烛,汤药灌了无数碗,却终究挡不住生命力的流逝。
不过数月,其面容又枯槁了几分,眼窝深陷,颧骨高耸,如今唯有双眼透亮,看起来应该是回光返照。
“二叔……”
朱厚照开口,声音沙哑道:“我的良苦用心,你应该明白。”
他呼吸急促,每一次吐字都像是从肺腑深处榨出来的力气,但语气异常平静,仿佛谈论的不是死亡,而是一场早已筹谋妥当的棋局终章。
朱佑杬垂首,鼻尖酸涩,却强忍着没有落泪。
他当然明白!
从册封皇太叔入主承华宫,再到市井间悄然流传的电灯传说,以及皇城安装电灯、京城装路灯,皆是朱厚照为他铺路而做的局。
可他没想到,这棋局的最后一步,竟然如此缜密决绝。
“册封你为皇太叔,只是第一步。”
朱厚照缓缓说道,指尖紧紧攥住身下的锦褥。
“若我只留你一人名号,而无制衡之策、无辅政之班底,那你入主承华宫之日,便是被架于火上之时。朝中那些人,或欲挟天子以令诸侯,或欲借礼法之名行倾轧之实,更有边将悍卒虎视眈眈……我不能让你替我守江山,反倒成了他们争权的靶子。”
他停顿片刻,喘息稍定,才继续道:“我已拟好遗诏,待我大行之后,由你继位。但继位之初,政务不由你独断,而是交由五人辅政:杨廷和、梁储、王琼、毛澄、蒋冕。此五人各司其职,互为牵制,无人可独大。张永负监督之责,内外消息皆经其手,确保皇权平稳过渡,防权臣、宦官、边将篡夺,为你建立合法且可控的执政根基。”
朱佑杬心头一震。
他原以为自家大侄子会留下一个强势顾命大臣总揽全局,或干脆将权力尽数交予自己。
却未料到,朱厚照竟设计了一套精密如齿轮咬合的“五柱擎天”架构。
此举并非是托付给某一个人,而是托付给了一套制度化的制衡体系。
“杨廷和为首辅,掌行政中枢。”
朱厚照的声音有些虚弱,不过说话的逻辑非常清晰,让朱佑杬一听就懂。
“他是文官领袖,熟悉典章,可主持登极礼仪与初期政务。但他资历太深、门生太多,若无人牵制,恐成权相。次辅梁储,性格柔顺、资历相当,可协理日常政务,又不至于与杨争锋;他曾随驾巡边,知我朝弊政所在,利于新政衔接。二人一刚一柔,内阁便不会一家独大。”
“江彬、许泰把持团营禁军多年,行事狠辣,文武皆畏。若我在时不能解其兵权,你继位后必为其所制。”
他语气转沉,目露担忧道:“故我迁王琼为兵部尚书,他是文官中唯一久任且懂军事者,熟悉九边防务与团营积弊。以文官掌兵部,配合张永在内廷协调,这才能在数日内切断江许对军队的控制,把京营收归兵部控制。”
当时江彬、许泰尚在犹豫是否发难,王琼已持兵部令牌接管团营印信,张永同步封锁宫门、传谕各监司不得妄动。
短短十二时辰内,豹房势力被干净利落地剥离出权力核心,京城未起一丝波澜。
“王琼善于迎合,但其权依附皇权,不敢跋扈;张永诛刘瑾有功,相对务实,可监督其他宦官、传递内外消息,防止司礼监沦为敌对势力工具。他的存在,也是对‘尽废宦官’激进主张的缓冲。”
“礼法与人事,乃是新君立身之本,我不多说,你也明白。”
朱厚照地深吸了一口气,然后说道:“我上个月以你举荐蒋冕为由,擢升其为吏部尚书,便是替你谋人心。”
朱佑杬当然明白。
毛澄为礼部尚书,理学名臣,精通典礼。
由他主导朱佑杬即位仪轨、宗庙祭祀,可通过礼制建构强化皇太叔继位的道德正当性,抵消“以叔为储”带来的质疑。
蒋冕为吏部尚书,刚直敢言,代表南方士大夫阶层。
他掌管铨选,可逐步起用正德朝被贬谪的官员,同时平衡杨廷和系的文官背景,防止人事权地域化。
毛澄与蒋冕一主礼仪、一主人事,与杨廷和、梁储共筑合法性三角。
朱厚照咳嗽了一声,胸口剧烈起伏。
朱佑杬连忙起身,想为朱厚照揉按后背,却被朱厚照轻轻摆手制止。
“二叔,这六人,无一具备长期专权的年龄、野心或根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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