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章 今天,是他的大日子(1 / 1)

第115章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秋雨初霁,江陵城外十里,驿站。

驿站不大,不过是几间夯土瓦房围成的小院,平日里供往来吏员歇脚换马。

但自从数日前许都天使驾临,这座小驿站便被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了起来。荆州兵卒把守四周,闲杂人等一律不得靠近。

王朗已经在这座驿站里等了整整十日了。

十天前他满怀信心地抵达此地,本以为刘备会立刻率众出迎,焚香设案,恭恭敬敬地将天子诏书迎进城去。

然而那么多天过去了,只有那个简雍来过一趟,告知了他们刘备正在夏口,请天使耐心等待。

而后,这江陵城内就再无动静了。

王朗很愤怒。因为按惯例,这种诏书必须刘备亲自出城十里相迎,即便刘备不来,也该有个别驾丶长史之类的高级别官员代为接旨。

结果没想到,刘备新得荆州,这些官员还未来得及任命!

「真是岂有此理!」

驿站正厅中,王朗一甩袍袖,在屋中来回踱步。

他年过五旬,面容清瘦,三缕长须垂胸,举手投足间自有一股名士的从容气度。

「天子诏书在此,刘备竟敢如此怠慢!老夫奉天子明诏,千里迢迢来到这江陵城下,却被他晾在这荒郊野地里整整十日!」

「十日啊!他刘备眼里还有天子吗?还有王法吗?」

他的声音越来越高,最后一句话几乎是吼出来的。

坐在角落里的丁斐倒是悠闲得很。他半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把青枣,一颗一颗地往嘴里送,嚼得嘎嘣脆响。

与王朗的焦躁形成鲜明对比的是,他那张圆脸上始终挂着一副笑眯眯的表情,仿佛不是来出公差,而是来郊游踏青的。

「景兴兄,消消气,消消气。」丁斐将青枣随手扔在案上,拍了拍手,「你在这儿发火有什么用?刘备又听不见。」

「听不见?」王朗猛地转过身来,「他当然听不见!他根本就不想听!这么多天了还赶不回来!这分明是故意的!故意羞辱你我!羞辱朝廷!」

「羞辱就羞辱呗。」

丁斐又塞了一颗青枣入口,语气轻松得像是在聊今天晚饭吃什么。

「反正咱们这位天子,早就被羞辱惯了。」

「你——」王朗被噎得说不出话来,指着丁斐的手指都在发抖。

丁斐把手里的青枣朝王朗递了递,笑眯眯地说:「来来来,吃颗青枣。这荆州的枣儿不错,比许都的好吃多了。」

王朗气得胡子都翘了起来,正要发作,丁斐却慢悠悠地开口了。

「景兴兄,我且问你。咱们这趟差事,当真是天子派的?」

王朗一愣。

「天子如今在许都,住的是曹公给他修的宫殿,用的是曹公给他拨的度支,连每日的起居饮食都得看曹公的脸色。」

丁斐的语气平淡得不像是在说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你到底是奉天子之命来江陵宣诏,还是曹公让你来的,莫非心中不明白?」

王朗的脸色变了变,嘴唇翕动了一下,却没有说出话来。

「所以嘛,」丁斐将最后一颗枣子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身来,「咱们这趟差事,说到底就是曹公让咱们来的。」

「曹公想让刘备当荆州牧,刘备也想要这个荆州牧。既然两边都想,那咱们就是来送个好意的。」

「既然是送好意,早一天晚一天有什么关系?反正江陵城就在那儿,又飞不了。

王朗嘴角抽搐了一下,不知道该气还是该笑。

不过被丁斐这么一打岔,他的火气倒是消了几分。

就在此时,驿卒快步走了进来。

「二位天使,左将军遣人来报,说明日上午,待准备妥当就来迎旨!」

「哦?他终于回来了?」

丁斐点点头「这可是任命一州之主啊,他当然要好好准备一番。」

第二日,辰时。

驿站之外,已是旌旗招展,甲士肃立。天不亮官道便已戒严,往来行人一律改走旁道。

驿站内设好了香案,案上铺着黄绫,香炉中青烟袅袅,随风飘散。

刘备率荆州文武,已在驿站外等候了半个时辰。

他头戴进贤冠,身着玄色朝服,腰悬长剑,脊背挺得笔直。

今天,是他的大日子。

兴平元年,陶谦离世,刘备自领徐州牧。那年他才三十四岁,本以为一州在手,便可匡扶汉室丶安定天下。

可结果却一无所有,从此四处寄人篱下————

好在天不绝我刘备,十五年了,我终于又成为了一州之主!

他当然明白这次的封赏是曹操不怀好意。

但周不疑说了,他敢给,咱们就敢接。

正好趁着这个机会,做一个名正言顺的荆州牧。

刘备回头望去,简雍丶关羽丶张飞丶诸葛亮————他们都已经从各地赶回。

其他人或许要留守地方,但这几个人无论如何都必须在。

此刻他们不是作为部下,而是作为见证。

见证他刘备从流亡将军到名正言顺的荆州牧,见证他们共同的颠沛流离终于换来了这一刻。

此刻的刘备心潮澎湃,但站在他身后的周不疑关注点却完全不一样。

因为简雍说了,此次来宣诏的正使乃是朝廷的谏议大夫:王朗。

他看了看身旁神情肃穆的诸葛亮,暗暗可惜。毕竟不是演义啊————

这时,王朗率丁斐及随行属吏走出驿站。见刘备已在等候,他双手捧着黄绫诏书,上前三步,高高举起。

「天子有诏,汉左将军丶宜城亭侯丶领豫州牧刘备,接旨!」

刘备率众人齐齐跪倒。

「制诏左将军丶宜城亭侯丶领豫州牧刘备:朕闻古之圣王,必褒有功丶崇有德,以昭天命丶安社稷。」

「左将军丶宜城亭侯刘备,汉室宗亲,世济忠贞。当社稷危倾之际,奋其智勇,克复荆土,使江汉诸郡,复睹汉官威仪。」

—」

「今改封刘备为荆州牧,左将军丶宜城亭侯如故。」

「望其秉忠竭诚,绥靖一方,上报社稷,下安黎庶。」

「布告天下,咸使知闻。如律令!」

诏书念完,四野一片肃静。

唯有秋风拂过旗帜,猎猎作响。

刘备伏地叩首,双手高举过顶:「臣,刘备,奉受明诏。」

他双手接过黄绫包裹的诏书,捧在怀中,缓缓站起身来。

晨光落在他的脸上,那张饱经风霜的面容上没有任何得意之色,只有一种终于走到今天的艰深之感。

在场众人齐齐躬身行礼。

「拜见使君————」

从今往后,他不再是那个寄人篱下的左将军,而是名正言顺的荆州之主。六郡的军政大权丶上百万百姓的安危福祉,都系于一身。

刘备受了这一声,随即上前一步,拱手看向王朗:「天使远来辛苦,请天使入城奉茶。」

王朗见他面色诚恳,看来刘备对于这份天子诏书还是很郑重地。

他点点头,心中那些不满也在不知不觉中消散了。

「使君客气。」王朗拱手回礼,面色已经和缓了许多。

丁斐跟在后面,眼珠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圈。

「丁副使。」有人在他耳边轻声唤了一声。

丁斐吓了一跳,转头一看,一个年轻人不知何时走到了他身边。年纪不大,面容清秀,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在下周不疑。」年轻人拱手道,「久仰丁副使大名。」

「不敢不敢。」丁斐立刻堆起满脸笑容,心里却在飞速转着念头—这就是周不疑?

来前丞相专门叮嘱要我留意此人,没想到他竟主动送上门来了。

「丁副使远道而来,一路上辛苦了。江陵城中已经备好了下榻之处,若有需要,尽管吩咐。」

「有劳周郎君费心。」丁斐笑眯眯地拱手,眼珠转了转,正要再说些什么,周不疑却已经退回了队列之中,留下他一个人站在那里。

真是个不懂礼数的小子啊————

当夜,江陵官署后堂。

白日的宴请已经结束,王朗等人被安排在驿馆歇息,休息两日便要启程返回许都。

 喧闹散尽之后,刘备将摩下众人留下议事。

刘备已换下了接诏时穿的朝服,只着一身深色常服。他端起茶盏抿了一口,缓缓开□。

「诸位,曹操这道诏书恐怕没那么简单。」

诸葛亮羽扇停了一瞬:「主公说得不错。若论赤壁战果,确实是我军收益最大。曹操失去荆州已成事实,这荆州他不给也得给。」

「与其等主公自领荆州牧,不如让朝廷主动承认。这样一来,既显得朝廷大度,又能以此挑拨我与江东的关系。」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毕竟赤壁是孙刘两家一起打的。可现在打完之后,主公从屯驻夏口变成了坐拥荆州六郡的一方之主,而江东————」

「而江东就拿到了寿春合肥,还要顶在最前线吸引曹操火力。」周不疑接过话头,面带笑意道,「这种买卖,恐怕换谁心里都不好受。」

众人各自点头。道理并不复杂,但正因为简单明了,反倒不好处置。

如何处理与江东的关系,就成了下一个问题。

就在这时,堂外廊下传来一阵脚步声,亲卫在门外禀报:「主公,丁副使求见。

堂中骤然一静。

这个时候,他来做什么?

刘备微微一怔,放下茶盏,与诸葛亮交换了一个眼神。随即他整了整衣襟,沉声道:「请他进来。」

「丁斐见过玄德公。」

他拱了拱手,语气不卑不亢。与白天那个只顾吃喝的朝廷副使截然不同。

「丁副使深夜来访,不知有何见教?」刘备抬手示意他入座。

丁斐没有坐。

「在下奉丞相之令而来。」

他开门见山,语气平静得像是在谈一桩寻常买卖:「丞相想邀请玄德公共击孙权。事成之后,两家平分江东六郡。如何?」

堂中一片死寂。

刘备的反应很快,他的脸上浮现出恰到好处的惊讶与不解。

「孙仲谋忠心朝廷,乃是天子亲封的讨虏将军丶会稽太守。」

「使者,何出此言?」

丁斐摇了摇头。

那个在王朗身边懒懒散散丶一把青枣嚼半天的丁斐已经不见了。

「玄德公何必装作无知?」

他气势沉稳,语气笃定道:「荆州地处长江中游,顺江而下便是江东腹地。从江夏出兵,顺流而下,不出数日便可直抵柴桑。」

「孙权不是傻子。他的江东,靠着长江过活。而荆州,就卡在江东的要害之处。上游一有动静,他江东就要人心震怖。」

「玄德公以为,有了朝廷的任命,从此你就能坐稳这荆州牧之位了吗?」

堂中没有人说话,丁斐的意思很明白:荆州和江东,天然就存在不可调和的矛盾。

「孙权不会甘心的。」

丁斐自顾自继续道:「荆州对江东如此重要,他睡着觉都要睁一只眼睛盯着这里。」

「人呐,若是盯着一件东西久了,但却迟迟得不到————那就难免会做出些出格的事情来。」

「到那时候,玄德公可就可就被动了。」

他顿了顿,语气带上了一丝似有若无的笑意:「您是我家丞相亲口承认的当世英雄,何不乘此机会解决这个祸患呢?」

刘备并未回答这个问题,反而饶有兴致的问道:「若是我与丞相联合,两军如何分配呢?」

丁斐一听,脸上不禁浮现出一丝振奋:「丞相的意思是,玄德公率荆州军顺江东下,丞相则率北方之众南渡淮河,两面夹击,孙权必定首尾难顾!」

「事成之后,豫章丶庐陵丶庐江三郡归玄德公,会稽丶吴郡丶丹阳三郡归丞相。」

「江东之地,你我两家平分,玄德公可再无后顾之忧。」

这话一出,不少人都暗暗吸了一口凉气。

曹操的手笔不可谓不大。江东六郡,说分就分,这份魄力不是谁都能有的。

而且丁斐把帐算得明明白白:荆州顺江东下是水到渠成,曹操南渡长江是顺势而为,两面夹击,江东确实挡不住。

更狠的是,他把孙刘两家那点心思拆得一清二楚:你不放心的邻居,迟早会成为你的敌人。与其等他动手,不如你先动手。

但问题是,这话从曹操嘴里说出来,能信吗?

孙权若是没了,下一个会轮到谁?

刘备沉默了片刻,忽然沉声开口道:「孟德之意,我已知之。」

只是这一句话,就让丁斐面色大变,之前的沉稳气度荡然无存。

刘备直乎曹操的表字,这说明他现在,要开始与曹操平辈论交,分庭抗礼了。

刘备站起身来,看着他平静道:「丁副使既然把话说得如此明白,那备也直言相告。」

「备虽不才,却绝不做那等背盟负义的小人。丁副使好意,备心领了。共击孙权之事,恕难从命。」

「玄德公!」

丁斐虽然面露惊讶,但仍不甘心道:「玄德公有没有想过,若此刻曹公遣使去江东,告诉孙权,愿意与他划江而治,共取荆州!」

「孙权,会怎么想?」

刘备坐回席位,抬手端起茶盏:「孙权怎么想,那是他的事。」

说罢,看也不看丁斐。

「送客。」

殿内卫士闻言,上前抬手道:「请。」

丁斐没有说话,他拱手施了一礼,随即转身走出大殿。

待他走远之后,诸葛亮立即出列道:「主公英明!」

「哼。」刘备摸了摸自己短须,「曹操以为几句话就能让我主动背盟,未免小觑了我」

随即他又有些疑惑道:「以曹操之心性,不该如此草率啊。他应该知晓这些话说不动我的。」

「可为何————」

刘备转头看向阶下一直沉默的少年:「不疑,你怎么看?」

周不疑缓缓起身,来到这个时代这么久了他还是不太习惯跪坐。

「主公,我以为曹操这次不只是邀请我军共击孙权。这更像是一次试探,一次搅局。」

刘备身子微微前倾:「不疑且详细道来。」

周不疑点点头,继续道:「丁斐此来,我军若是答应,对曹操来说自然是天大的好事。他可以兵不血刃地拆散孙刘联盟,将南方的抗曹力量瓦解分化。」

「我军若是不答应,那也无妨。只要丁斐秘密前来的消息传出去,孙权听到风声,两家联盟一样要松动。」

「就算孙权不信,但这颗怀疑的种子,也已经种下了。」

「而后便是两家互相猜忌丶提防。一样算是削弱了两家联合之力。」

诸葛亮点点头:「不疑所言不错。」

「曹操此乃阳谋,无论我等答不答应,都会落入局中,且避无可避。」

「而那丁斐,就是来此设局之人。」

「好贼子!」张飞站起身,朝着丁斐消失的方向啐了一口。

「翼德稍安勿躁。」刘备摆摆手道。

他重新看向众人:「既如此,诸位以为该当如何?」

刘封出列道:「父亲,那不如遣使告知孙权,曹操此次来人的其中原委?」

众人没有开口,告知孙权?说了他就会信吗?

而且这么做会不会显得自家心中有鬼呢?

刘备看向周不疑和诸葛亮,没有说话。

但那意思摆明了就是:你们俩赶紧想个应对之法出来。

「咳。」诸葛亮乾咳一声,「主公,我们不是还要上表谢恩吗?」

「嗯,我已打算将此事交给始宗。」

刘备转头看向刘先:「明日写好,交由王朗带回许都。始宗意下如何?

刘先点点头,他当别驾时处理过不少朝廷往来的公文。

「此乃小事,稍后便可写好。」

诸葛亮接话道:「那就在谢表之外,多加一道表请。」

「为何人请官?」刘备问。

「孙权。」诸葛亮缓缓道,「上奏天子,表请他为扬州牧丶右将军。」

刘备眼睛一亮,正要开口,旁边的周不疑忽然插话:「孔明先生所言极是。孙将军近来连日大战,甚是辛苦。」

他顿了顿,面带笑意:「咱们不妨再大方些扬州牧之外,兼领豫州牧。」

众人闻言先是一愣,随即堂中响起一片爽朗的笑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