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然静立中庭正中,身姿亭亭,步履归稳,自踏入院门后便未曾再动分毫。
她发式是汉代女子最素雅的垂云低髻,青丝梳理得一丝不苟,顺贴光洁,仅用一枚素银小簪固定髻心,无珠翠、无花钿、无繁饰,极简装束,衬得眉眼愈发清绝出尘。鬓边几缕碎发被夜风轻拂,微微晃动,却丝毫不乱,一如她此刻静定无波的心绪。
这般极致的反差,远比淋漓厮杀更慑人心魄。
寻常武者,杀一人则心起波澜,战一场则气留戾气,胜负荣辱皆能牵动心神。可她浴血而不沾杀性,胜出而不矜分毫,涉险而不存怨怼,出手护人却不图感念,行事决绝却缄口不言,藏锋芒于素衣,敛杀伐于本心,这份心性定力,早已超脱寻常武道桎梏,远非常人所能揣测。
管宁立在她对面,白衣静立,身姿端挺如孤峰峙夜,经年不变的静定心境,此刻层层起伏,泛起细碎涟漪。
夜色中泛着柔和微光,领口袖口细绫镶边规整素雅。白玉素簪束起满头青丝,温润无光,不事张扬,腰间黑漆短剑静垂,丝绦轻垂,周身气韵清寂出尘,守心自持。自幽谷死战全身而退,他衣袂整洁、发丝规整,无半分激战痕迹,唯有眼底深处沉淀着极淡的沉凝与审慎。
他素来识人观心,洞察入微,从不以表象定人。半生阅尽江湖浮沉、乱世人心,早已练就通透眼力,可今夜望着眼前的女子,他第一次生出全然看不透的茫然。
从前他所见的心然,是竹院烹茶、临窗展卷、观风赏月、恬淡无争的清雅仙子。她待人温和有度,处事通透从容,不争输赢、不问纷争、不恋俗世、不逐浮沉,似是永远游离在江湖杀伐、乱世恩怨之外,干净得不染半分尘埃。
可今夜这一身未明的血色,彻底撕开了这份温婉表象下的深层底色。
她不是避世无争,而是见过极致杀伐,依旧选择温柔自持;她不是不懂攻防,而是深谙乱世险恶,故而藏锋不露;她不是无力争锋,而是心存善念、守心有度,非不得已,绝不轻动杀招。
管宁眸光沉沉,视线轻轻落在心然染血的衣襟之上,目光温润却深邃,无半分惊惧、无半分猜忌,唯有深思与动容。他心底清楚,今日幽谷一战,明面四人合围,杀机滔天,已然是当世顶尖的绝杀死局,而暗处必然藏有太平道预留的后手伏兵。
张梁、孟久铭等人老谋深算,布局向来周密狠绝,从不做无备之搏。正面强攻牵制他的全部心神,暗处伏兵伺机突袭、偷施冷招、截断退路、补刀绝杀,明暗交织,方才是他们完整的围杀棋局。
彼时他深陷战局核心,被四方迥异劲力层层锁困,全数心神皆用于拆解绝杀攻势、固守方寸本心,纵然洞察力极强,也无暇分神兼顾周遭暗处的细碎杀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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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山幽谷,夜色深沉,山林死寂,晚风萧瑟。
方才那场惊天动地的杀伐已然落幕,满地狼藉尽数沉于夜色之中。幽谷地面岩层龟裂,碎石遍地,深浅交错的沟壑遍布山野,皆是极致劲力对冲、碾压炸裂后的痕迹。地面残留无数深浅不一的拳印、剑痕、掌印,岩层崩碎、草木折断,泥土翻卷,处处尽显方才死战的凶险惨烈。
谷中气流紊乱,残余的杀伐戾气尚未散尽,丝丝缕缕萦绕林间,冰冷沉肃,压得人呼吸滞涩。地底地脉余震未歇,偶尔传来细微的岩层震颤声,低沉悠远,衬得整片幽谷愈发死寂荒凉。
张梁、孟久铭、白歧、黄崆四人呈三角守势,牢牢护住重伤的左峰,退守至幽谷西侧的青石崖下,暂作休整。
崖下背风向夜,稍稍隔绝了山间寒凉夜风与残留杀伐气,是幽谷中最安稳的休整之地。四人皆是当世顶尖高手,此刻却人人神色沉凝、气息虚浮,周身气韵紊乱,不复往日沉稳从容。
左峰伤势最重,此刻半倚青石崖壁,身形佝偻枯瘦,状态颓败孱弱,全然没了往日诡谲凌厉、锋芒暗藏的姿态。
他一身深色劲装,是武者专属的短袂束身制式,袖口束紧,腰身收窄,便于腾挪搏杀。衣料坚韧耐磨,此刻却多处撕裂、破损不堪,衣襟胸口大片血色浸染,暗红深沉,层层结痂,触目惊心。心脉重创的伤势让他气血持续紊乱,胸口阵阵绞痛,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经脉剧痛,喉头不断泛甜,腥气翻涌不止。
他死死咬紧牙关,唇角隐有血丝渗出,强行压下喉间腥甜,不肯出声示弱,枯瘦的五指死死攥紧掌心,指节泛白用力,手背青筋暴起。眼底原本暗藏的阴鸷凌厉尽数褪去,只剩深重的忌惮与后怕,还有一丝难以掩饰的颓败。
他修行半生,专精诡道破隙、暗处狙杀,一身身法快绝无双、刁钻无解,平生大小数百战,从未有过今日这般惨败重创、近乎废功的局面。
方才管宁剑意余威横扫,直捣心脉,震裂周身经脉,几乎废了他半生修为根基。此刻他体内真元溃散,难以凝聚,周身劲力虚空,稍一动弹便经脉撕裂、剧痛难忍,已然彻底丧失再战之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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