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末的河北,寒意才算彻底褪尽。
风从城外原野吹进来,不冷,也不燥热,轻轻扫过丽水书院的枝头,催出满院新绿。午后天光很亮,铺在青砖屋舍上,把整座书院晒得安安静静。课业刚歇,四处都是学子翻书、低声闲谈的细碎动静,寻常又安稳。
杨青从城南走回书院,脚步平稳,心里却压着一块沉石。
先前管宁同他说过话,教他守好自己,静静等着,那些陈年纠葛,迟早会慢慢散去。他原本是信的。他以为只要自己不多问、不插手、不乱动,那点埋了好几年的旧情牵绊,终究会随时间淡干净。
可越靠近书院,他心里那点不安就越清晰,压得人喘不匀气。说不清缘由,只是心底空落落的发慌。
过了泮池石桥,绕过连片学舍,走到正中师长议事堂前,杨青的脚步猛地停住。
平日里白日大开的堂门,今日半掩着,垂落的素帘挡死了内外视线。里面没有高声议论,只有一团沉沉的低语断断续续渗出来,压得极低,听不清字句,只透着一股生人勿近的肃穆。
杨青下意识贴到廊下阴影里,放轻了脚步。
透过门缝,他看清了堂中众人,心头骤然一沉。
张臶端坐正中,静坐无言,风骨冷清。胡昭、申屠藩分列左右,皆是平日闭门治学、极少出面的大儒。除了这三位名士,凌硕为、李岩、舒敏三位书院教习也尽数在场。
书院所有核心师长,竟齐聚一堂闭门议事。
杨青心里透亮,寻常学子争执、课业琐碎,根本惊动不了这般阵仗。定然是院内风气、人心悄悄变了,触到了书院根基,这些师长才会避开众人,私下商榷规制。
他心里清楚,诸位师长一心为公,只想护住书院安稳,规整乱象。可他们站在局外,看得见表象的纷乱,看不见缠了数年的私人纠葛。
院规能管得住人的举止,却管不住人心。这一番暗中整顿,若是分寸差了分毫,非但解不开旧扰,反而会伤到无辜之人,把事情逼到更难收场的地步。
心念至此,他不敢再多看半分。
书院规矩森严,师长机要议事,最忌晚辈私窥。他素来守礼,从不越界,哪怕心底忐忑翻涌,也只能垂首敛神,贴着长廊悄步走过,不愿惊扰堂中半分秩序。
廊下青石被午后日光晒得温热,杨青垂着眼,只看脚下路,身姿端正,步步轻稳,只求安然过境,不惹任何人注目。
他不知道,堂内的舒敏,目光虽落在案上文卷之上,余光却早已将他谨守礼数、悄然避行的模样尽收眼底。
舒敏眸色微动,没有出声,也没有打断议事,只静静目送他身影走远。见他进退有度、安分守礼,心底掠过一丝赞许,随即敛了心绪,重新专注于堂中商议。
直到身后那片低沉的语声彻底消散,杨青才停下脚步,抬眼望向书院深处的长道。
春日昼长,庭院闲散。学子们四散各处,或闲谈、或漫步、或倚树看书,少年意气融融的,看着便是一派太平治学光景。
暖风穿庭,吹落枝头嫩蕊,点点新绿铺在青石路上。满眼温柔春色,却盖不住庭院深处那些悄悄滋生、无人看透的暗涌。
杨青拾级走上高台,本想凭栏站一站,压下心底因师长密议而起的沉郁,再回舍歇息。
可目光一扫过横贯全院的中央长道,他整个人瞬间僵在原地,呼吸骤然断绝。
长衢之上,两道身影并肩而行。
早已不是往日刻意疏离的同窗距离。
春风温柔,日光和煦。李怡萱一身素色襦衫,步履轻缓,身姿松弛得没有半分戒备。她的右手,轻轻挽着夏绪洋的左臂,袖袂交叠,姿态自然恬淡,没有半分扭捏,像是早已习惯了这般亲近。
夏绪洋身着青布儒衫,身形挺拔,微微侧身迁就着她,刻意放缓了步速。他不张扬、不逾矩,就这般安然任由她挽着,二人肩臂相挨,步调一致,缓缓朝着西侧餐堂行去。
落在旁人眼里,这不过是相熟同窗顺路同行的寻常模样,平淡无奇。
可落在杨青眼里,却如平地惊雷,震得他心神俱裂。
前些时日,二人相处尚且守着礼法分寸,偶遇同行也刻意保持距离,半点亲昵也无。所有纠葛都藏在暗处,不曾显露。
杨青心底一直存着侥幸。他信李怡萱心性干净,信她心有归处,纵使旧人重逢,也能守住本心,不乱分寸。
可眼前这轻轻一挽,彻底打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这不是懵懂的同窗情谊。
这是旧情复燃的征兆,是她心底那道隔了数年的壁垒,悄悄塌了。坦荡、直白、无从遮掩。
春日天光正好,风也温柔,满眼皆是生机。
杨青立在石阶上,指尖死死抵着粗糙的石栏,浑身发冷。
耳边的风声、鸟鸣、学子笑语,一瞬间尽数远去,天地间只剩远处那两道相携的身影。暖意铺满人间,他周身却裹着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心口堵得发闷,沉得让人发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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