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生掌兵之权,一朝尽数剥离。
昔日手中兵权被层层拆分、层层制约,统兵无调权,驻防无专权,一举一动皆受中枢节制,一言一行皆受皇权管束。
他们心知帝王忌惮兵权、猜忌武将,却无力反驳、无从抗争。
裴氏前车之鉴尚在眼前,百年世家尚且一朝倾覆,区区诸将,更是如风中残烛,无半分抗衡之力。
纵使心中不甘、满腔沉郁,纵使寒心彻骨、壮志难平,也只能俯首遵旨,乖乖上交手中残留的兵权印信,遵从新政规制。
一时之间,大周军中暮气沉沉,往日将帅意气风发、掌兵戍边的盛景不再,所有武将皆收敛锋芒、谨言慎行,不敢有半分逾矩之举。
深宫御书房内,秋风穿窗而过,拂动案上崭新的军制章程,纸页簌簌轻响。
白衍静坐龙椅之上,垂眸俯瞰密密麻麻的新政条文,眼底一片沉静幽深,无半分波澜。
他清晰知晓军中诸将的寒心与不甘,却从未有半分动容。
为君者,当以江山社稷为重,以皇权安定为根,从不以人情私情乱朝纲、废规制。
武将寒心也好,朝野非议也罢,只要能固皇权、安基业、绝后患,所有代价皆值得。
至此,困扰大周三代、桎梏皇权数十年的兵权割据之弊,彻底根除。
军权层层制衡、环环相扣,无臣可独揽兵马,无将可拥兵自重,所有军力尽数归于皇权掌控之下。
紧绷数年的帝王心绪,在军政格局彻底稳固的这一刻,全然安定,澄澈从容。
朝堂无世家掣肘,军中无权臣割据,朝野格局焕然一新,万里江山尽掌掌心。
白衍抬眸望向窗外澄澈长空,眼底再起万丈宏图。
兵权既定,根基已固,往后岁月,他便可全心投入朝政民生,整顿吏治、休养生息、兴盛百业、安抚万民。
属于他的太平盛世,终于缓缓拉开序幕。
玄化四年深秋的晨光,清冽如水,穿透层层叠叠的琉璃窗棂,洒落整座紫宸大殿。
晨间早朝已然落幕,文武百官依次躬身退朝,蟒袍玉带的身影顺着丹陛次第而下,步履轻缓,无人敢高声言语。
自白衍肃清裴氏、推行铁血军制改革之后,满朝文武早已深谙这位年轻帝王的雷霆手段,昔日朝堂残存的松散懈怠尽数消散,余下的唯有极致的恭谨与敬畏。
昔日制衡三朝、权倾天下的裴氏尚且一夜倾覆,手握半生兵权的功勋武将尚且被层层分权、束手束脚,无人再敢心存侥幸、藐视君威。偌大皇城,处处皆是皇权独尊的肃穆气象。
百官散尽,殿宇空阔,余留的晨风吹散了殿中残留的礼乐余韵。
白衍褪去朝服,换了一身常穿的月白锦纹常服,不等宫人侍奉歇息,便径直移步西侧御书房长生殿。
历经数月步步为营的隐忍筹谋、惊心动魄的朝堂清算,再到彻夜不眠敲定的军制革新大计,困扰大周数十年的兵权旁落之弊彻底根除。
军权归统中枢,制衡体系严密无漏,世家拥兵自重的隐患一扫而空。
彼时的白衍,心中满是宏图将展的坦荡与期许。
他本以为除却兵权桎梏,朝堂便可迎来长久安稳,自己终于可以腾出手来,深耕民生吏治,践行安民兴邦的盛世抱负,一步步将大周推向鼎盛。
可他万万未曾料到,兵权之患方除,另一桩沉疴痼疾,已然悄然蔓延至天下州县,积弊深重,隐隐有动摇国本之势。
长生殿内静谧肃穆,檀香袅袅,沁人心脾。
御案之上,堆积着昨夜未曾批阅完毕的奏折,堆叠如山,皆是近日各地督抚、州府递来的密报。
白衍端坐紫檀龙椅之上,身姿挺拔,眉目清峻,抬手取过奏折,逐一审阅批复。他神色沉静,指尖翻卷纸页的动作沉稳有序,案旁烛火通明,映得少年帝王眉眼间的威仪愈发深邃。
连日处理军政改革事宜,身心早已倦怠,加之早起早朝不曾歇息,批阅过半,一阵沉沉的昏沉眩晕感骤然涌上心头。
太阳穴突突发胀,头脑昏沉凝滞,连视线都微微有些发沉。
白衍微微蹙眉,抬手按压眉心,稍作调息,本以为只是连日操劳所致的疲累,可待他翻开余下奏折,眼底的从容沉稳,瞬间被层层浓重的沉郁取代,心头刚落地的安稳,再度被沉甸甸的忧虑裹挟。
桌案上余下的数十封密折,内容竟是惊人的一致。
自裴氏倒台、朝堂权力重新洗牌之后,地方世家大族没了军功勋贵的制衡约束,又恰逢新帝稳固皇权、专注军政改制、无暇顾及地方民生,顿时愈发肆无忌惮,气焰嚣张。
各州府望族、地方豪强纷纷趁机扩张势力,大肆兼并天下良田沃土。
这些世家依托世代积累的财力人脉,勾结地方官吏,巧取豪夺,威逼利诱,将乡间百姓赖以生存的田地尽数收拢囊中。
寻常农户世代耕种的祖田,要么被低价强买,要么被罗织罪名强行侵占,无数底层百姓一夜之间沦为无地流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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