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番苍白的辩解,落在白衍耳中,只让心底那点残存的温情,一点点冷却、沉寂。
他静静看着眼前的母后,心中百感交集,堵得发闷,滋生出难以言喻的酸涩与失望。
从小到大,无论他遭遇何种委屈、面对何种困境,母后永远是第一个站在他身前护着他的人。
朝堂有人非议他,母后便为他辩驳;宫中有人算计他,母后便为他扫清障碍;世人误解他,母后永远懂他、信他、无条件站在他这边。
母后出身世家,自幼深谙宫廷礼法、帝王制衡之道,比任何人都清楚外戚干政、恃权僭越的祸患,更清楚禁军兵权对于帝王、对于皇城意味着何等重要的分量。
可今日,她明知王寻贪心僭越、觊觎核心兵权,明知外戚掌兵是朝堂大忌、是江山隐患,却依旧选择偏袒母家,选择为亲弟遮掩说辞,甚至打算出面求情。
她不是不懂,只是在骨肉亲情与帝王江山之间,终究是偏向了王家,偏向了自己的母族至亲。
这份偏袒,无关对错,只关血亲,却生生寒了帝王之心。
白衍心中郁结翻涌,酸涩与失望交织,却终究无法动怒。
眼前之人是生他养他、护他长大的母后,是他这冰冷深宫唯一的至亲。
王寻是她一母同胞的亲弟弟,王平是她看着长大的亲侄儿,手足情深、宗族羁绊,根深蒂固,人之常情。
他可以铁血无情地制衡权臣、肃清隐患、打压外戚,却无法对自己的母后冷言苛责、厉声质问。
万般情绪压于心底,最终只化为一句平淡的妥协。
白衍敛去眼底所有翻涌的失望,语气平静无波:“母后无需遮掩,有何事,不妨直言。”
事已至此,无需迂回试探,他已然做好了听闻所求的准备。
王太后看着儿子骤然沉静冷淡的眉眼,心中知晓自己的心思已然彻底被看透,再也无从遮掩,脸上的无奈更甚,微微叹了口气,终于不再绕弯,轻声开口,字字皆是为王家私求:
“衍儿,你舅父方才的确来过本宫这里。他并无过分奢求,只是念及王家世代忠于大周,更是对你有拥立辅政大功,如今朝堂新定,军制革新,军中职位空缺颇多,王家子弟却无一人手握实权,未免太过落寞。”
她放缓语气,带着慈母的温柔规劝,试图软化帝王的态度:“平儿是你亲表哥,自小与你也一起有过一段热烈的童年记忆,性情忠厚,勇武能干,忠心耿耿,绝无二心。你舅父与本宫的意思,是想让你破格提拔王平,入禁军任职,执掌部分宿卫兵权,驻守皇城,护卫宫城。”
“一来是让他近身护你安危,尽忠报国;二来也是给王家一份体面,不辜负当年我王家倾力扶持你的一番苦心。衍儿,这点情面,你便看在母后与你舅父的份上,应允了可好?”
话音落定的一刻,长宁宫中温润的桂香暖意,仿佛瞬间尽数消散。
殿内寂静无声,落针可闻。
白衍端坐原地,身姿未动,神色平静,可心底深处,那最后一点属于母子温情的暖意,彻底寸寸冰封,化为刺骨寒凉。
他眼底温和尽数褪去,只剩沉沉的清冷与彻骨的失望。
他从未想过,素来明事理、识大体、懂他帝王苦衷的母后,竟然真的会为了王家权欲,亲自开口,为觊觎禁军兵权的外戚求情。
她分明亲眼见证过裴氏掌兵、权倾朝野、制衡皇权的可怖格局,亲眼见证过世家掌兵带来的朝堂动荡、储位纷争,亲眼见证过他耗费无数心血、步步为营,才彻底拆分兵权、收回禁军、杜绝权臣掌兵之祸。
她什么都懂,什么都清楚,却依旧因为母族私利,选择视而不见,选择开口干预朝政、干预兵权任免,为外戚僭越铺路。
昔日无条件护他、懂他、体谅他帝王孤苦难处的母后,终究是被宗族权欲裹挟,站在了他的对立面。
一边是至亲母族的贪婪无度、步步僭越,一边是亲生母亲的偏袒求情、干预朝政。
他肃清百年世家之患,熬过无数权谋长夜,步步筹谋、步步孤行,以为守住了江山安稳,到头来,最让他心寒、最让他无奈掣肘的,竟是自己的至亲。
失望如同潮水,层层叠叠淹没心底,酸涩、寒凉、无奈交织缠绕,堵得他胸口发闷,万般滋味,无人言说。
少年登基,孤守万里江山,世人皆道他身居高位、尊贵无极,可无人知晓,这龙椅之下,是无尽孤寒,是众叛亲离的宿命,是连至亲亲情,都终究抵不过权欲人心的冰冷现实。
翌日长宁宫叙外戚骄妄
翌日天刚破晓,御书房烛火便已长明。
内侍捧着禁军人事调任的朱批圣旨,垂首静立御案一侧,不敢发出半分声响惊扰案前帝王。
白衍一身常服,墨色锦料衬得身形清挺,指尖捏着那道写有王平任职的诏令,反复摩挲纸面烫金纹路,眸底沉沉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冷雾。昨夜长宁宫母子对谈的画面仍在脑海盘旋,母后眼底恳切的祈求、字字句句以宗族亲情相挟的模样,如同细密丝线缠紧他心口,叫人挣脱不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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