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太后僵立在原地，久久未曾动弹。雕花烛台上的烛火明明灭灭，跳跃的火光映着她惨白憔悴的面容，将眼底翻涌的挣扎与痛苦衬得淋漓尽致。

方才王寻掷地有声的谋逆之语，如同附骨之疽，死死缠在她耳畔，挥之不去。

殿外风声簌簌，叶落敲窗，声声都像是催命的警钟。

她垂落双手，指尖仍在不住颤抖，冰凉的触感蔓延至骨血深处。

心底是无尽的拉锯与煎熬，一边是一母同胞、自幼相伴、倾力扶持王氏崛起的亲弟，一边是她怀胎十月、手把手教养长大、坐拥大周万里江山的亲生帝王。

她太清楚白衍的性子了。

自玄化新政推行以来，她亲眼看着昔日温润仁厚的少年天子，一步步褪去稚气，变得杀伐果决、心智深沉。

为稳固皇权，他大刀阔斧改制分权，毫不留情清算昔日助他登基的军功老臣，手段凌厉，不留半分情面。

帝王集权之路，从来都是鲜血铺路、骨肉疏离。

若她今日将王寻图谋废帝、另立新君的滔天逆谋据实禀报，以白衍如今的狠绝心性，绝不会有半分姑息纵容。

等待王寻的，必然是凌迟处死、身败名裂的结局。

而好不容易繁盛的王氏宗族，上至白发老者，下至襁褓稚童，数百口人尽数会被株连，满门抄斩，百年根基一朝倾覆，从此湮灭于大周史册。

那是她的至亲血脉，是她立足后宫、半生依仗的母族。

她如何能亲手执笔，亲手将整个王氏推入万劫不复的深渊？

可若是缄口不言、一味包庇纵容，便是将白衍、将大周朝局、将年幼的皇子尽数置于险境。

王寻早已被权欲彻底冲昏头脑，行事愈发肆无忌惮，拉拢朝臣、私蓄势力、侵占民田，如今更是敢滋生谋逆弑君的歹念。

此人野心勃勃，绝非安分守己之辈，一旦筹谋妥当，必然悍然起事。

届时皇权动荡，朝野大乱，战火燎原，受苦的是天下苍生，覆灭的是白衍的江山。

而东窗事发之日，她身为知情不报的太后，身为逆贼亲姐，纵然是帝王生母，也难逃包庇逆党的罪名。

不仅自身晚节不保、余生囚禁深宫，就连年幼的皇嗣，也会被扣上逆党余孽的污名，终生不得翻身。

两难绝境，左右皆是万丈深渊。

千丝万缕的牵绊缠绕心头，勒得她喘不过气。

泪水终究没能忍住，悄然浸湿了眼睫，顺着苍白的脸颊缓缓滑落。她抬手轻轻拭去泪痕，眼底最后一丝温情与希冀，也随着这滴泪水，缓缓冷却、消散。

她终究是犹豫了。

亲情羁绊在前，灭族大祸在后，她终究无法狠下心肠，亲手告发至亲。

她心存一丝渺茫的侥幸，或许王寻只是一时被愤懑冲昏头脑，口出狂言，未必真敢起兵谋逆。

或许再过时日，她慢慢规劝敲打，总能让弟弟幡然醒悟，及时收手，保全王氏，亦保全母子情分。

这般自欺欺人的念头，成了她此刻唯一的慰藉，也成了横亘在她与白衍之间，一道无法逾越的寒冰。

暮色沉沉，落日余晖彻底隐没于西山，厚重夜幕笼罩整座皇城。

御书房内烛火通明，灯火彻夜不熄。

白衍端坐龙案之后，案上堆积如山的奏折层层叠叠，字字皆是朝堂政务、天下民生，可他执笔批阅的动作，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滞涩。

白日长宁宫内王寻的狂悖之语，他未曾亲耳听闻，可王寻退朝后的猖狂举动、暗中布局的种种行径，还有母后迟迟未传的半句解释，早已在他心底生根发芽，滋生出无尽的寒凉与猜忌。

连日来积压的郁气盘踞胸间，挥之不去。

自他亲政改制、收拢军权、清查士族私田以来，王氏的不满便日益显露。

王寻恃外戚身份骄纵跋扈，屡犯朝规，屡次被朝堂众臣弹劾，他念及母族情分，念及王氏昔日扶持之功，屡屡隐忍敲打，留足体面，未曾真正追责降罪。

可这份宽容忍让，换来的不是收敛安分，而是愈发肆无忌惮的挑衅与算计。

更让他心冷的，是身居深宫的生母。

往日王寻但凡有错、遭朝臣非议，母后总会第一时间遣人入宫，或是委婉劝解他宽宥一二，或是主动替王寻致歉认错，竭力维系朝堂与后宫的平和，维系母子、舅甥之间的情分。

可今日截然不同。

白日早朝，他当众敲打惩戒王寻，已然是敲山震虎、明示底线。

王寻退朝后非但不知悔改，反而紧锣密鼓联络私党、布局朝野，随后更是径直闯入长宁宫，与母后独处密谈整整一个时辰。

全程，长宁宫无只字片语传入御书房。

他早已看透人心，亦深谙后宫朝堂制衡之道，早在王寻屡次无视君令、私闯长宁宫，而母后次次缄口隐瞒之时，便已然心生戒备，暗中在长宁宫周遭安插了亲信眼线，只为知晓深宫之中，他最亲近的两个人，究竟在筹谋什么。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就在白衍落笔批注民生奏折的刹那，殿外传来一阵轻缓的脚步声，贴身内侍轻敛衣襟，躬身步入殿中，垂首低声回禀：“启禀陛下，方才暗线来报，今日未时，国舅爷独自进入长宁宫，与太后娘娘独处近两时辰，直至日暮方才离宫。全程殿内宫人尽数被遣退，无人知晓二人谈话内容，太后娘娘自始至终，未曾遣人向御书房递来只字讯息。”

寥寥数语，轻落耳畔，却如一块寒冰，狠狠砸进白衍温热的心底。

握着御笔的修长指尖骤然一紧，骨节微微泛白，墨色笔尖重重顿在奏折之上，晕开一团浓重的墨渍，污了工整的朱批字迹。

心口猛地一沉，沉闷的痛感席卷四肢百骸，连带着沉稳的心跳都乱了半拍。

其实他早有预料，可当真相赤裸裸摆在眼前时，心底依旧翻涌起难以抑制的伤情与失望。

这些年，太多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