数日后,晨雾沉凉,天光微亮。
叶府院内,覆着一层薄薄的霜白,北风穿廊而过,卷起细碎寒意。
府门前,叶景轩裹着一身藏青色毛领披风,肩头凝着散不去的沉郁。
他立在阶前,垂眸望着身前纤细单薄的少女,眼底翻涌着浓重的不舍与顾虑。
晨起的嗓音带着未散的微哑,他忍不住低声劝说,“纱儿,让底下管事去处理不行吗,何必你亲自走一趟?”
眼瞧着都要过年了,阖家团圆在即。
自景裕那日仓促归府,回营后便一直没有消息传回来;如今连纱儿也因为名下的铺子“出事”,要赶去处理。
叶景轩这几日,本就莫名心神不宁,昨夜骤闻音纱要出门,更是整晚辗转未眠,眼下覆着一层浅浅青黑。
素来温润平和的眉眼,此刻凝着化不开的忧虑。
音纱将他的倦色与担忧尽数看在眼里,心底微涩。
昨日属下暗中传回消息时,反复核实再三,才最终确认。
知晓韩跃一行人莫名遭伏击、尽数被北狄人劫走,自此音讯全无的消息,她哪里还坐得住。
好在自自去年佘茵下蛊一事过后,她便心存防备,暗中派人持续紧盯北狄动向。
花了些时间,总算打探到几人行踪的蛛丝马迹。
若是直接说她去寻人,大哥肯定不会同意。
所以她刻意寻了工坊物料出问题、急需亲自对接处置的借口,名正言顺离府。
面对兄长恳切的劝说,音纱掩去眼底暗涌,弯眸浅浅一笑,语作轻快,“大哥,寻常小事管事尚能处置,这次不一样。
这批冬日专供工坊的釉料出了纰漏,牵扯好几处作坊的工期,旁人拿捏不准标准,唯有我亲自去一趟,才能稳妥解决。”
她上前半步,抬手轻轻抚平他披风肩头细微的褶皱,动作温柔体贴,柔声宽慰,企图消解他的顾虑,“大哥你别担心,不过是出城一趟,来去至多半月,很快就能回来的。”
叶景轩望着她毫无破绽的温顺模样,心头的顾虑未减半分,知晓她的性子,只得蹙着眉头细细叮嘱。
“冬日路寒霜重,行路千万小心。沿途若是遇到人烟稀少的荒村野地,切莫独自走远,入夜之前务必在城中落脚知道吗。”
他顿了顿,斟酌片刻,“处理完事便即刻返程,莫在外逗留,更不要轻易与人争执生事。
若是真遇着难处,一定要第一时间派人传信回来给大哥,记住了吗?”
他虽不知她此行的真正目的,心底却本能地萦绕着挥之不去的不安。
倏然想起此前景裕提及,音纱身怀武艺之事,自打她“被掳”回府后,兄妹两都忙得脚不沾地,倒是一直没顾上深究。
念及此,他心头沉甸甸的焦虑稍稍散去几分。
纱儿若是有功夫在身,出门到底是要安全些。
“我晓得,大哥放心吧。”音纱乖乖应声,眼底暖意浅浅流淌。
说罢,她不再多言,转身利落踏上马车,垂眸落座。
车帘轻轻落下,彻底隔绝了府门前的天光,也隔绝了叶景轩凝在她身上、满是担忧的目光。
马车轱辘转动,缓缓驶离叶府门前,渐渐消融在白茫茫的冬日晨雾之中。
叶景轩依旧立在原地,久久未曾挪动半步。
凛冽寒风翻动着他披风的下摆,吹得衣袂翻飞,眼底的温润尽数褪去,只剩沉沉阴霾与无尽忐忑。
良久,他低声自语,语气晦涩暗沉,藏着满心不安与期许,“但愿……是我多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