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55章 新式学堂(1 / 1)

夜风从河面上穿过来,带着水汽和岸边草木的气息,把窗台上那盏灯的火苗吹得歪了歪,又自己立了回去。

楼下大厅里传来一阵热闹的喝彩声,是沈圆圆一曲唱罢,引得满堂叫好。

但那声音传到二楼窗边时,已经被夜风滤得柔和了许多,像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

顾洲远靠在窗框上,方才那句话的余音还在几人之间绕着。

他说完那些话之后,没有急着继续往下讲,像是故意留出一段空白,让赵云澜和苏汐月消化一下。

苏汐月率先打破了沉默。她歪了歪头,像是在琢磨顾洲远方才那番话的意思:“远哥,你的意思是……你觉得现在这种科举选出来的官不够用?”

她这话问得直白,但语气里没有质疑,只是单纯的好奇。

顾洲远看了她一眼,笑了:“不是不够用,是路子太窄。”

他伸出手,比划了一下,“一条路上走的人多了,路就会被踩实了,踩实了就走不出新脚印了。”

赵云澜站在一旁,没有插话,但她的目光一直没有离开顾洲远,他所走的每一步都出人意料,但效果也是出奇的好。

沉默了片刻,像是在反复掂量他话里的分量,赵云澜开口问道:“那你打算怎么做?”

顾洲远没有立刻回答。

他转过身去,面朝窗外,看着楼下那片被灯火照亮的河面,像是在整理思路。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开口:“我想办一种新式学堂。”

他的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出什么波澜,但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像是往平静的水面投下了一颗石子。

苏汐月愣了一下:“新式学堂?跟现在的书院有什么不同?”

顾洲远转过身来,手指在窗台上轻轻敲了一下:“不同就不同在——现在的书院教人怎么做官,我想办的学堂教人怎么做事。做官的人不需要太多,做事的人永远不嫌多。”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一下,给两人留出消化的时间,然后才继续往下说:“现在的学堂教什么?教《诗》《书》《礼》《义》,教怎么注解经书,怎么揣摩考官的心思,怎么在卷子上写出漂亮的文章,这些都是有用的,但不是唯一有用的。”

他顿了顿,“光靠这些,修不了河堤,算不清粮账,造不出好犁耙。”

苏汐月被他这番话引得陷入了沉思。

她想起那些在青田书院的同窗——他们每日天不亮就起床背书,点灯熬油到深夜,桌上堆满了翻烂了的经义注释。

可若是有人问起“如何算清一县田赋”“如何测绘一条水渠”,大多数人都答不上来。

顾洲远继续道:“这些东西,在传统的书院里是学不到的,书院只教人写文章、谈义理,目标是培养懂得礼教、能写策论的士子,将来好入朝做官。”

“至于工匠的手艺、算账的本事、修桥铺路的技法,都被视为‘末技’,读书人不屑去学。”

赵云澜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她的目光微微动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触动了。

顾洲远继续道:“所以我想开一个新式学堂,不只看重经书,也要教格致、算学、农务、河工、医理、兵器制造、地舆、测量……只要是能用得上的本事,都教。”

“不问出身,不问家世,只要愿意学、有天赋的,都收。”

他这话说得不紧不慢,但每句话都落得很清楚,像是早就把这些想法在心里反复盘过许多遍了。

苏汐月听到这里,忍不住问道:“那谁来做先生呢?这些本事,可不是随便一个秀才就能教的。”

“达者为师,”顾洲远显然已经想过这个问题,他几乎没有停顿便答道:“找工匠,找有实践经验的人。”

“村子里有老农懂节气和土壤,有铁匠懂金属和淬火,有木匠懂结构,有账房懂算账——这些人是活着的学问,不比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先生差。”

苏汐月听得入了神,她想象着一间屋子里,一个满手老茧的铁匠站在一群读书人面前,比划着如何掌握火候如何淬出好铁,那画面倒是有几分意思。

她忍不住笑了一下,随即又连忙收敛,怕打断了顾洲远的思路。

赵云澜一直安静地听着,直到这时才开口,声音平缓却认真:“顾公子,你说的这个新式学堂,是要与现在的科举并行,还是……另起炉灶?”

顾洲远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答道:“并行。”

他说完这两个字,又补了一句,“我不会否定科举,也不会砍断那些学子走了几十年的路。但是,我会在边上另开一条路。走哪条路,由他们自己选。”

赵云澜听完,微微点了点头,像是对这个回答并不意外,也像是松了一口气。

苏汐月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远哥,那你这新学堂,不就跟现在的大同村学堂一样吗?”

顾洲远转头看她,眼里露出一点笑意:“没错,大同村学堂便是第一个试点。”

赵云澜听到这里,也忍不住弯了一下嘴角:“你这个想法很好,但推行起来不容易,光是让那些读了一辈子书的老夫子接受‘匠人也能登堂入室’这一点,怕是就要费不少功夫。”

顾洲远脸上的笑意敛去了几分:“我没必要哄着谁,在我这里就要守我的规矩。”

“看不惯想不通尽管去别处参加科考,我这边负责出文解送他们出去,但以后想要回来,就难了。”

再好的政策都有人不满意,他顾洲远不是乐山大佛,能让大多数人受益便行了。

静姐在一旁听得眼睛都瞪圆了,忍不住插了一句嘴:“王爷,您的意思是……那些匠户人家的孩子,也能进学堂读书?”

“能。”顾洲远答得斩钉截铁,“匠户世代为匠,几乎没有上升的出路,这不公平。”

“一个人若是有本事,就该有出头的机会。”

“我的学堂,就是要让身怀技艺的人,也有光耀门楣的机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