霄建军站在公主街那间铺子的柜台后面,手里攥着一本厚厚的账册,指尖摩挲着泛黄的纸页,眼睛盯着上面那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数字,喉头微微发紧。
这是第三天了。
三天前,长乐把他叫到书房里,把一串钥匙推到他面前。
那串钥匙大大小小十好几把,黄铜的、铁的、甚至有把沉甸甸的银钥匙,在书桌的灯光底下泛着清冷的光泽。
他记得自己当时愣了好一会儿,抬起头来看着长乐,嘴巴张开又合上,好半天才挤出一句:娘,这是……
公主街那几间铺子的钥匙,长乐端起茶盏喝了一口,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加上大唐那边城东的、城南的、还有西市那三间,一共十五间铺子。从今天起,都交给你打理。
建军当时觉得自己的脑子了一声。
十五间铺子,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他爹平日里一副懒洋洋的样子,不是窝在花园里晒太阳就是窝在书房里看书,他哪里知道这人悄没声儿地置办了这么多产业?
还有。长乐又从抽屉里取出一只锦盒,打开来,里面是一大串更小的钥匙,精致些,每把上面都贴着小小的红签,这是库房的钥匙。
府里的粮仓、货仓、还有南田码头的几间周转仓,也都交给你管。账本以后统一由奥德丽来管,你们俩商量着来。
建军低头看着那串钥匙,铜片上被磨得光亮的边缘映着灯光,在他眼睛里闪了又闪。
他攥紧了那串钥匙,指节都有些泛白,声音也有些发哑:娘……这么重要的东西,真的交给我?
长乐放下茶盏,看了他一眼,目光温和又认真:你是家里的长子,这些事迟早要交到你手里。你爹说了,早些上手早些熟悉,以后也是你的担子。再说了——
她轻轻笑了笑,你这几个月的铺子打理得不错,生意比之前还涨了两成。我们看在心里呢。
建军没有再多说什么。他只是把那一串钥匙一个一个地穿进自己腰间新打的铜环上,沉甸甸地挂在腰间,每走一步都叮叮当当地响。
那声音让他觉得踏实,又让他觉得沉重。
可真正让他心头那一块地方软得发酸的,是后来发生的事。
那天傍晚,他和奥德丽在书房里核对账目,把十五间铺子的租约、流水、盈亏一样一样地整理归档。
奥德丽坐在他对面,面前的账册摊开了一桌,她拨着算盘珠子噼里啪啦地响,偶尔抬头问他一句:这间铺子的租金上个月收了吗?
西市那间修屋顶的银子谁支的?建军一一回答着,手里的笔在纸上划拉着,忽然翻到账册最后几页的时候,他的手停住了。
那是一份详细的财产名录。上面列着房产、田地、铺面、金银、存粮,每一样后面都标注着归属人的名字。
他看到了自己的名字。
霄建军,长安东街永宁巷宅院一座,三进,带后院,记名下。
公主街铺面三间,记名下。
城郊水田八十亩,记名下。
他翻了一页,又看到了妮儿的名字,同样的格式,同样的内容——宅院、铺面、田地,一样不少。
他再翻,奥德丽的名字也赫然在列。
然后是团团、圆圆、城阳、明达……家里每一个孩子,不管是亲生的还是收养的,后面都整整齐齐地列着一份产业。
有些孩子年纪还小,铺面和田地就暂时由府里代管着,可名下记录写得清清楚楚,丝毫不差。
建军盯着那页纸看了很久。
奥德丽抬头问他怎么了,他没说话,只是把账册合上,轻轻放回了桌面上。
他走到窗边,推开窗扇,晚风呼地灌进来,带着院子里桂花树最后的那一点残香,冷丝丝的,却又甜丝丝的。
他想起自己小时候。
刚被爹从那个破败的小村子里接来的时候,他瘦得皮包骨头,衣裳短了一截露着半截手腕,手背上全是冻疮留下的疤。
那时候他连自己的名字都写不全,蹲在侯府后院的台阶上,看着那些穿着绫罗绸缎的孩子跑来跑去,心里头只有一个念头——我什么时候会被赶出去?
可没有人赶他走。爹把他抱起来架在肩上,让他看院子里那棵高高的槐树。
娘给他做了新衣裳,夜里给他掖被角的时候哼着他没听过的曲儿。
弟弟妹妹们围着他叫,把手里攥着的糖塞给他吃。他那时候还不懂什么叫,只是觉得那个冬天比往年都暖。
后来他慢慢长大了,懂事了些,知道了自己是养子,妮儿也是养女。
他有时候会偷偷地想——爹娘对别人家的孩子,能跟亲生的一个样吗?他没问过,也不敢问,怕问出来的答案让他难过。
可今天他知道了。
这账册上每一行字都在告诉他,那个答案,从始至终都是一样的。
建军站在窗前,手扶着窗框,风吹得他衣摆轻轻晃。
他吸了吸鼻子,用袖子飞快地擦了一下眼角,然后回过头来,冲奥德丽笑了笑:没事,就是风有点大,迷了眼。
奥德丽看着他,没有戳破。她低头继续拨算盘珠子的间隙里,嘴角弯了一下。
从那以后,建军像是换了个人似的。每天天不亮就起床,先巡视一遍南田码头那几间周转仓,再去公主街各个铺面转一圈,然后折回城东那几间铺子处理租户的事,快到中午了才匆匆赶回府里吃口饭。
下午继续看账本、对账、跟掌柜们商量进货的事。
有时候忙到天黑,奥德丽会把账册和算盘搬到书房里,两个人点着灯一起对到夜深。
长乐和邓可欣看在眼里,乐在心里。她们彻底放了手,铺面的钥匙、库房的钥匙、账本的印章,一样一样地全交了出去。
以前管事的是她们,如今管事的是建军和奥德丽。
她们乐得清闲,每天喝喝茶、逛逛街、看看电视,日子过得逍遥又自在。